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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斌:纸鸢有线潮有信 归来认取少年时

2021年07月04日 22:47:39 来源: 新华网

    人常说,近乡情怯,许是在交通闭塞的过去,山重水远便如隔世。安土重迁的古人,轻易并不打算离开故土。而离乡的人们,乘着车马渡船,穿过一片一片莲叶田田,走过重山又重水,烟雨迷蒙中回头望向遥遥的黛瓦粉墙,此去经年,不知何日再返,从此与故乡,便是掬一汪清水以映明月的情分。那轮故乡的月,无论是午夜观心的几度梦回,还是驻足异乡的草长莺飞,始终清澈明净,引人凝望。宛如心头一片静默的水域,有记忆的船儿摇过,浮光掠影,年轻的母亲在浅浅地笑,儿时的玩伴仍在无声地追逐,蝉鸣阵阵,荷香幽深,一起都荡漾过来了。只是恐这桨声不够静,会惊扰一池的清光,碎成无数光影斑斑的鱼儿,潜入深深的水底,旋即不见。摊开双手,看向床前一地清凉的月光,人便知道,若有深深思,何日乃可忘,所谓情怯,唯其珍重。

    故乡无为与我,隔着地图上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几小时现代化的高铁,不用加餐只需一梦的旅程;我与故乡,却又蔓延着近四十年的光阴,一座江南小城和现代都市的分野,少年听雨的红楼心境和中年听雨的江舟客船。虽已定居京城多年,一年中仍会回去几次的,或是看望父母兄长,或因去家乡义诊,或在油菜烂漫或秋叶飘零的季节寻个由头回去游历一番。人多谓荣归故里,于我而言,荣与不荣并不要紧,我总是要归去的,哪怕只是坐坐。犹如花开有信,燕回有序,到了时节,就如赴约一般,怀揣着明明灭灭的记忆,徜徉在一个如今已略有陌生的小城,仿佛看见压缩的时间在眼前流逝。只是那些无数次在梦境中浮现的小巷,带一点水印的青石板的街道几乎没了踪迹,眼前有人来人往的马路和喧嚣飞扬的大厦,就连儿时觉得分外好吃的水煎包,也只是浅尝辄止。所谓人事代谢,大概就是如此了吧。

    少年时的伙伴多已寻觅不见,又或是潜意识里并不想刻意去寻,也许没有准备好,不知如何从天真烂漫的童言无忌切换到社会人之间郑重的礼节,又或者不希望打搅记忆深处那群手舞之足蹈之的赤子之情。而对于度过了青葱岁月的中学,还有那些颇具中国传统士子风范的老师,除了念兹在兹,今天的我遥遥回望,却似乎与他们有了呼应,也逐渐深会了为人子弟受人启蒙的恩情。

    我的中学时光是在无为一中度过的。一中整体的氛围和建筑气质,放在今天来看是绝无仅有的稀缺配置,交融着中国传统书院和江南人文地貌的特质。正门在校区的东北方向,斜对面是有着两扇朱漆大门的无为师范学校,来来往往的学生已俨然有了中学生須仰望的派头和书卷气。进得一中大门,便是古木参天的幽静,右手边一幢古色古香的小楼,雕砖镂瓦斗拱飞檐,雅致而素净,那是老师们日常起居的住处。左手边是青石板围着的一片荷塘,究竟有多大确实记不真切,即便记得真切,在一个孩子眼里看来,怕也会夸张一些,胜过西湖千里的映日荷花。春日里小荷初露,夏季里清香四溢,在午后的蝉鸣中传来阵阵幽香,秋日凋萎,寥寥几杆,犹如水墨。风姿绰约的荷花,在孩子们的眼里,显然是没有可以吃的莲蓬,可以挖的藕节更美,当然更比不上在追逐打闹奔向教室的路上那十余阶青石板的台阶。人来人往的脚步将石梯打磨得溜光水滑,就像现在喜欢玩玉的文化人手里握着一块和田籽料,耐心养出一层厚厚的包浆,这些青石梯被一代又一代顽皮的孩子用工匠精神耐心盘着,人坐在上面哧溜到底一马平川,能享受到绝对不亚于迪斯尼乐园滑梯的精神愉悦。再向得前来,有一排排的平房,粉墙黛瓦,冬日生暖意,夏月有微凉。在今天建筑用地追求的容积率来看,一中的排面称得上是大手笔。

    除了这些极具传统建筑美学特征的教学场地,一中的老师另有一种特殊的文人气质,这大约得益于几方面的因素,例如时代、地理位置以及人文氛围。彼时虽即将恢复高考,仍然处于文革后期,全国整体的教学氛围处于欲扬之前的走势,师资来源特殊。教学人才一方面多少传承有中国文化中的修齐治平理念,另一方面多是科班出身,受过良好的体制内教育;从地理特殊性来说,无为因境内七宝山和濡须水的重要军事价值而具有极高的战略地位,并且受到江淮政治经济中心的辐射影响,民风多智,善权变,且推崇学问发于事功的现实实用性;此外,徽派文化作为大中华文化中颇具代表性的分支,数千年沉积了浓厚的治学治世诉求,相较于原住民来说,北方大族在人口比例中的占比较高,这些本为朝廷栋梁之才的士子,或为避祸或为隐居,来到此地。在山明水秀中开辟了一派人文渊藪,人无意荣宠,多耕读传家,这就为整个安庆徽州地区的向学之风奠定了地域性氛围。若论“天下有事,则全民皆兵,天下无事,则无为而治”,无为可谓当之无愧。

    少时不解人间事,惯将秋月春风看,老师传授的知识,我已尽忘,老师的样貌举止,于我却历历在目。如今回望,人生的道路虽然很长,关键处往往只有几步,而人的自由意志,客观上往往有赖于环境所给予的暗示和引导。所谓见贤思齐便是这个意思,环境的推动引导和内生的主观能动性对一个人的成长,一为内因,一为外缘,二者皆不可或缺且经常相辅相成。对于世界观和人生观的可塑性最强的孩子来说,在人生或上升或下坠的转折点遇到的师友,尤其会对其人生的方向和基调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于我而言,最幸运的便是在那懵懂的年岁,遇到了可以点亮一个孩子的心灵、让他学会对自己人生负责的老师,那便是我的初中班主任徐泰和先生。徐老师是一位极具师道尊严的先生,无论是教书育人还是接人待物,都有过去私塾先生的慈和威。三年的初中时光里,我只见他笑了一次。当时的育才逻辑是顺应国家发展需要培养出更多技能型人才,因此要求学校在假期开展学生学工学农活动。南方的学校通常会在暑假组织学生们去农村参加双抢劳动,即抢收抢种。其实在短短的暑期,完成务农常识和务农技术的培养并不是首要目的,而是希望通过锻炼筋骨和时效性的高强度劳作,锤炼人的意志力,由他律形成自律,培植克己耐劳的美德,并使得不事稼穑的学生具有体恤民生多艰的同理心。

    有一个暑假,同学们干完农活,徐老师看天气闷热,遂一反书生的斯文带着我们去河里游泳。半大不大的孩子们在河里放飞自我,水花四溅,我看见徐老师笑了,而且记得他游得非常好。人的记忆真是奇怪,就是这样一个没有什么含义的画面,就和那时的天气、漂浮的云朵、青草稻苗的香气、清凉的河水以及老师难得一见的笑,一起留在了记忆中。如今老师已经离去,我鬓亦有星星,也不再是那个逃学去油菜花地里躺着听蜜蜂嗡嗡叫的顽劣孩童,生命终将逝去的大命题让留存下的一切零星片刻都显得那样珍贵。

    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整个社会一扫之前读书无用的论调,我们成了第一批中考生。当时的人们并不知道,当大时代的季风吹起,潮水浩浩汤汤向前,个人的命运沉浮其中,将会发生多么天翻地覆的改变。我从小生性好动,小学和初中都在校足球队踢球,训练比赛勇往直前,读书考试如坐针毡,而考试后徐老师拿着红笔写的成绩单来家访的样子即便现在想起来还是心头一沉。有一天徐老师在班级大会上语重心长地说“现在粉碎了四人帮,国家已经恢复了高考,你们一定要好好读书,如果考不上高中,就没有上学的机会了,你们去到社会上,能干什么呢?”老师的语气和表情让我也紧张了,跑去问老师“考不上真的不让上学了吗?”老师点点头说是的。很明显,他看出了我的不安,之后的日子里,每个周末他都会给我们补课,甚至追在同学们的后面进行辅导。在徐老师的眼里,每个学生都是璞玉浑金,有的开窍早,有的晚一点,晚一点的如我,就需多用些心血连拉带推。

    往事如昨,现在的我亦为人师,每当我看见那些稚气的面孔,他们还不知道前路可能有多少风雨如晦,也不会完全理解一名教师所怀的心思,就是希望尽自己所知所能,尽全力将学生推到最高的地方,那里风光霁月,能看见更壮阔的世界,以及老师未曾见过的天地。那是希望一代比一代强,一代能圆一代未完的梦,而这份心情,我在多年之后,终于彻底懂了。

    我上了高中,虽然晚慧,人却似乎长大了。我舍不得徐老师,但他如摆渡人,要重新起航去渡下一波孩子。我的班主任换成了教语文的彭之威先生,彭老师年纪很轻但是学养丰厚,他不是无为本地人,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虽然我到今天还总分不清l和n,但对汉语言的美学领悟和情怀感悟,确是需要感谢彭老师开启的那扇门。教数学的王定邦老师是看上去很谦和的老师,刚到一中不久,只见他随手在黑板上一画,就是一个很圆很圆的圆圈,如模板印出来的,只这么一下就镇住了我们,他能将复杂的几何数列三角函数讲得清晰易懂;教化学的任雪冰老师据说曾经是高材生,被打成右派后下放到农村,之后落实政策被一中聘来教书,他很有高材生昔日的风采,逻辑缜密思维严谨,密密麻麻的元素周期表如数家珍,并深深懂得化学和魔术的相通之处,至今我还记得他教给我们如何用油脂来制作肥皂;物理老师叫刘志敏,从力学电学和光学讲起,世间万物的运行规律在刘老师的讲解下,妙趣横生充满哲理;还有两位分别毕业于上海外国语学院和上海海事大学的孙晓梅老师和和成廷璋老师,他们以无可挑剔的专业水准以及上海人特有的精致和对教学细节的追求,极大激发了我对英语的兴趣。很多年后,我在英国伦敦工作,经常和人开玩笑说我的口音不是无为英语,是地道的伦敦腔。

    往事并不如烟,世间莫大的神伤,莫过于游子归乡,沧海桑田间无处安放自己。然而其间莫大的幸事,却是发现自己原是放飞的风筝,终生在心头拴了一根线,长长短短,晴时雨时,飞多远都是要回来的。大约正因如此,人这一生的审美基调和气质取舍,在少不更事时便已深种,日后的一切,或亲或疏或远或近,无不带有注定的印记和轨迹。我曾驾车翻山越岭,追逐迁徙的候鸟,只为把中国境内的九种鹤拍全,也曾扛着笨重的设备在海拔4千多米的藏区守候了三天,只为拍到日照金山那一刻的美丽,那瞬间击中我的,承载了厚重历史的质感和色调,难道不是我的故乡早就描绘在我的基因中,我的老师们早就萌发在我的眼神里吗。回想这半生的所遇,又何曾有一天,我不是那个无为少年呢。那一饮一啄的起居用度间,晨昏旦夕的意像,喷香四溢的炒货小食,纸砚墨锭里的斑斓氤氲,锣鼓声里的千年兴废和俗世悲欢,在多国博物馆中熟悉的青砖黛瓦,走到哪里,牵动我的不都是这样的意趣和气息呢。

    多年后的一天,偶尔翻看《六祖坛经》,说六祖慧能悟道后,五祖恐其为人所害,夜半亲自摆舟送慧能远走他乡。经中这样描述,彼时慧能泪下,接过船桨,对五祖说,未悟道时,乞师渡我,今已悟道,吾当自渡。读到此段,心头犹如电光石火,今天的我之为我,这种种的缘起,原是来自多年前的那座学堂。那座学堂,样貌已然不再,而故乡于我那些血浓于水的牵挂,师长于我这份发启鸿蒙的恩情,总是如大海潮音,穿越着时空,呼唤游子心灵的回归。

    行文至此,已是更深,夏虫呢哝而鸣,窗前明月高悬。案头茶已微凉,泛着琥珀色的光,偶尔一波一漾。举起遥念以寄思情,在一年中白昼最长的这个夜里,一杯敬回不去的过往,一杯敬心怀中的故乡,和那些念兹在兹的故乡人。

骆斌 2021年6月21日

于北京

    作者:骆斌,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主任医师,博导,北京中医药大学中青年名医、全国名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继承人,师从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医大师王琦教授。1980年毕业于无为一中,1986年于毕业安徽中医药大学,1991年毕业于中国中医科学院。1996年至今在北京中医药大学从事临床,教学和科研工作。

 

[责任编辑: 周雨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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