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山顶才知道，春天才刚刚开始。

  上一次来到三公山，还是七年前，采访主题是脱贫攻坚。山路陡峭，我们换乘村民的小面包，车身扭来扭去，一路惊心动魄。

  今年初春，我们再次来到这里，狭窄的水泥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路。一脚油门，采访车径直开到海拔400多米的停车场。

  三公山，这片藏在芜湖最西端的灵秀之地，这一次，她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上者生烂石”

  走出停车场，眼前便是“牛王山白茶体验馆”，当地人更愿意称之为“云端茶社”。

  说是“云端”并不为过：清晨的雾气在山间弥漫，柔和的阳光从天际洒下。光线与雾气交融，将三公山的三座主峰映衬得若隐若现，让人恍入仙境。

  “好景配好茶！”53岁的马启平是茶社的“主理人”，他满面红光、嗓门洪亮，给我们递来一杯热茶。茶汤杏黄明亮，香气清幽怡人。

  这茶，便是无为白茶。

  《茶经》云：“上者生烂石。”三公山花岗岩风化而成的烂石沃土，正是出好茶的上等山地。加之山高林密、云缠雾绕，堪称种茶的天然之所。然而，守着这片宝地，这里的茶却一直没有闯出名堂。种茶的历史虽久，却因品种不佳、规模受限，一直声名不显。

  改变发生在十四年前。那时候，白茶行情走高，昆山镇开始引入安吉白茶品种，推行规模化种植。马启平，就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2012年，马启平骑着三轮摩托车“闯”进了三公山，承包山林，种植白茶，“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躲雨也只能藏到石头缝里。”

  种茶不易，尤其是头几年。马启平的爱人笑着说：“最难的时候，我在外地做生意，挣到钱就送到山里给他。”

  彼时，像马启平这样的“开山人”，不止一个。此后几年，昆山镇的茶园从几百亩扩展到近万亩。

  “一开始老百姓自己种，后来能人回乡种，再后来企业进来种。”曾在昆山镇挂职副镇长的沈迅超，见证了这片茶叶的“三级跳”。如今，全镇白茶面积已达1万多亩，年产值约1.5亿元。

  2023年，“无为白茶”拿下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认证，区域公用品牌立了起来。省里的“斗茶”赛、全国的白化茶大赛，金奖也一个接一个往回拿。

  白茶，更成了当地村民共同的致富源。仅是马启平的茶园，采茶季就有300多人同时上山忙碌。

  73岁的马义安就住在山脚，平时种地，忙时采茶，闲时帮着料理花卉，“采茶季每天收入200多元，一年到头手没闲过，收入也没断过。”

  山中岁月长

  雾气消散，我们从“云端茶社”出发，登上牛王山顶。极目远眺，长江如练，绵延至天际；竹丝湖如同一面银镜，波光粼粼。

  “你们来早了点，再有一个月，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海才是真漂亮！”马启平说，那段时间，游客上山赏花、采茶，临走总不忘带上几盒茶叶。他的茶园有500亩，年产高品质白茶5000多斤，根本不愁卖，“有时候还得找旁边茶园拿货。”

  吸引游客的，不止是茶。

  正说着，一辆贴满贴纸的越野车停在茶馆门口，车身上“三公山小旋风”几个字格外醒目。车主叫张根涛，41岁，土生土长的昆山人。2022年，在合肥工作的他回到家乡，当起了旅游向导。

  翻看他的抖音账号，满屏都是三公山：云海、日出、杜鹃、雪景。评论区里更热闹：“小旋风，明天山上有云海吗？”“车子能直接开上山不？”“日出大概几点？”他一一回复，有时干脆上山拍一段，直接发过去。

  这几年，三公山的名声越来越响，“小旋风”也忙得名副其实：“一年365天，我至少登顶360趟。”他接待的游客，大多来自本省和江浙一带，最远的从辽宁慕名而来。

  “有游客吃了土菜，意犹未尽，还想带走两只老母鸡，那我就带着去农户家里抓！”张根涛笑着说。当向导很辛苦，规划路线、安排车辆、寻找住处、推荐美食特产，事无巨细，“只要大家玩得尽兴、愿意再来，咱就没白忙活！”

  如今的山中，四季皆有景致：春日杜鹃花开满山坡，游客上山采茶如入画境；夏夜，露营者聚在山顶，等一场长江日出，看脚下云海翻涌；秋天层林尽染，登高望远的人络绎不绝；冬日村里年俗活动热热闹闹，城里人来杀年猪、打年糕，感受山里的年味。

  景致之外，还有一场接一场的文旅活动添着柴火。白茶文化季、避暑季、登山大会、年俗文化节……尤其是白茶文化季，每年吸引游客超30万人次，带动消费5000余万元。

  “关键还是基础设施跟上了。”马启平说，这几年，路修好了，网络通了，停车场等配套设施一应俱全。

  从前是茶农背着茶叶下山找销路，如今是客人沿着柏油路上山买茶叶。不知不觉间，茶叶从“商品”变成了来自三公山的“礼品”。

  山湖两相望

  在无为，“出圈”的不止三公山。

  往东十公里，芜湖最大的天然湖泊——竹丝湖正在成为新的焦点，蜿蜒的水上浮桥伸向湖心，碧波荡漾的湖面上，小岛点缀其间，吸引着一批又一批游客驱车前来打卡。

  “发展全域旅游，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将三公山、竹丝湖及周边散落的文旅资源串联起来，将流量变成真正的留量。”前不久调往山湖度假区专班工作的沈迅超告诉我们。

  串起山与湖的，是一条正在施工的连接线。今年夏季通车后，从三公山下来，15分钟就能到竹丝湖畔。

  路通了只是第一步。把客人留下来，才是真本事。

  山顶的亭子里，沈迅超掰着手指，为我们介绍山湖度假区的布局——

  向上，去挑战极限。铁匠洞滑翔伞基地正在与安吉专业团队对接，这片天空将见“飞人”翱翔；利用原生越野路径的山地自行车赛道已完成选址，蓄势待发；徒步路线正从20公里向50公里延伸，每一步，都是与山野更深的对话。

  向山，去静候晨昏。主峰之下，“鲲鹏之翼”正待振翅。这片约3600平方米的露营平台，将集露营租售、休闲空间于一体，成为云海之上的栖心之所。顺山势而下，小天池片区的追光部落登山补给站即将建成，让上山的路更有底气；团建草坪已在种植，可休闲野餐，也能围炉夜话；青年共创空间也在酝酿之中，将为山湖持续注入青春活力。

  向下，去溯溪访幽。黄龙谷的溪谷即将被唤醒，夏天来这里，可顺溪而下，也可溯流而上，感受山泉沁骨的清凉。双河精品示范村建设方案已定，将进一步提升风貌，留住乡愁。待到明年春天，三公山游客接待中心将全面落成，到那时，上山下山，就有了更妥帖的落脚处。

  春有“茶趣”，夏有“溪趣”，秋有“行趣”，冬有“匠趣”，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更关键的是，“以前游客半天就走，以后可以住两天一晚，甚至三天两晚，带动的消费就更可观了。”这些年，沈迅超的足迹遍布周边的沟沟坎坎，说起未来，他眼里有光。

  “云端茶社”的观景平台，马启平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他的新规划，他打算扩大面积，增加露营、餐饮项目。不远处的山坡上，张根涛举着手机来回走位，镜头里，茶树正冒出新芽，杜鹃花苞正一点点鼓起来。最热闹的季节即将到来，他们都在忙着准备。

  车辆驶出三公山，后视镜里，山影渐远。那杯茶的温热，还留在掌心。时隔七年再相遇，那山已醒，那茶正香，那湖已近。未来，这方水土还能续写出怎样的故事？

  尽情想象吧，春天才刚刚开始。

  记者 韩万春 江帆 汪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