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7年的《甲方乙方》到2007年的《集结号》,走过十年的贺岁经历,冯小刚经历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会客厅敬请关注。
李小萌:谢谢冯导演接受我们的采访。
冯小刚:谢谢你们采访我。
李小萌:您这一阵子正在各个城市宣传《集结号》,知道您每次做宣传的时候,体力上会很累,话会来回说,都是听上去比较苦的事儿,有没有快乐的地方?
冯小刚:快乐就是每天打电话问票房,今天多少了,有的时候忽然间我们在一般的从一个飞机场下来,坐车往市里头去做活动的时候,一般这时候容易制片人接到电话,说我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也是每年我们都最觉得幸福的时候,就是昨天的票房又到了多少。
李小萌:这次的目标定得挺高,要超两亿,怎么样,乐观不乐观?
冯小刚:就是往高了吆喝呗。
李小萌:但是毕竟说出去了,说出去要达到嘛。
冯小刚:对,当然你达不到也没有什么严重的后果,顶多是自己有点臊。
李小萌:可是媒体的笔可不留情,到时候反过头来会说,冯导两亿的目标未实现等等。
冯小刚:对,也想到这个了,但是还是得给自己说个吉利话。
李小萌:不光是吉利话吧,还是有底的。
冯小刚:心里头如果差不多有1.5亿的底,你可以说力争突两亿,你到1.8亿,别人笔下也就是说你差两千万的时候,他也不会太。
李小萌:这个判断从哪儿得来的,因为这次你投入的成本听说是七八千万对吗?
冯小刚:对。
李小萌:翻倍还要多的收入这个估计是怎么得出的?
冯小刚:因为我想这个片子应该是故事里边的谷子地这个人物,我认为观众能够接受他,立场站在他那儿,比如说夜宴,夜宴的观众有可能他在看的时候,他不知道我倾向谁,应该倾向谁,这样可能会有一点问题,但我们导演有时候希望不要去简单地去弄一个好人或者坏人什么的,我们希望每个人物都很丰富内心世界,但有时候你作为一个主流的大众电影,观众有的时候他不希望这样,所以像谷子地这样,在我们这个电影里,你没有什么可犹豫的,敌人都是虚的,你想恨谁都找不着那模样,所以像他很容易就知道了,他很心疼的是九连,是九连的谷子地,他觉得他有很多的委屈,我觉得感动这么一个主题是观众非常需要的,这样一个电影如果你真的能够做到感动的话,这个票房会形成井喷的效果。还有一个是走的一步险棋,就是说这么一个电影里头投资这么大,没有一个明星。
李小萌:有啊。
冯小刚:当然这个不能冤枉,我们这里有很多新星。
李小萌:您就是。我觉得这些年导演成为票房号召力已经非常非常常见了。
冯小刚:是,这个我觉得我们还比较庆幸咱们内地的观众他认导演。
幽默的对白一直是冯小刚电影的强项,这也使得冯氏电影里的很多对白时常成为新一年里的流行语。然而这些对白与及喜剧风格更多的是因为他触及了现实的生活,冯小刚也因此被誉为是最具现代生活意识的导演,以普通观众的口碑建立起电影风格的冯小刚,如何判断观众的趣味?坚持走商业片制作路子的冯小刚,收获了票房,却与各种大奖频频失之交臂,他如何看待所谓的商业片与文艺片的差别呢?
李小萌:您非常非常肯定地说,因为这个片子能打动人,所以对票房有很肯定的一个期望,怎么就能够准确地判断,这电影还没演之前就判断说他一定能让观众哭,包括以前您导的这些贺岁片,您就能提前判断说,它一定能让观众笑?
冯小刚:观众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觉得这个判断起来不是特别难的事儿,因为我长年累月,最多时间我是一个观众,我在看电影,然后我当然知道我喜欢看什么样的东西,关键是我的趣味和大众特别接近,我没有比大众的趣味高。
李小萌:大众是什么趣味呢?
冯小刚:善良的吧,他们爱看比较有善意的东西,哪怕这里头有一些比如像我过去的贺岁片里葛优演的那个人物,有点淘气,有点不着调,但是他是一个有善意的人,可能这个电影也有这种忧伤的成分或者说委屈,他不是对人本性有特别强的攻击性,但是这种电影显而易见也不够深刻。
李小萌:你不追求深刻?
冯小刚:我不是不追求深刻,我是深刻不了。
李小萌:是吗?
冯小刚:我要是深刻了,这电影肯定就没票房了。
李小萌:还是说所谓举重若轻?
冯小刚:举重若轻那是一个首先能深刻的人,然后他深入浅出地把这事儿给说明白了,我不是,我就是从浅到浅,但够用了,作为一个大众电影来说,我觉得够用了,你要让我拍一个小众电影,我可能就比较吃力。举一个例子,关于《集结号》的结尾,我们在剧组里有很多争论,他们特别想,说结尾倘若谷子地没挖着这些战友,也没有人给他们授勋,更没人理解他,把他真的当成了一个疯老兵了,你想想,这个电影这力量就出来了。我也同意他的说法,但我本人更愿意让他找着了,挖着了。
李小萌:是由衷地愿意他挖?
冯小刚:我是由衷地愿意。
李小萌:我是希望他找到了,也授了勋了,也鸣枪了之后,他会去选择一个自杀。
冯小刚:你知道,其实大多数观众不接受这个,你说他满处地跟祥林嫂这样说,最后真的证明了他没在这儿胡说八道,他真是一批英雄,我觉得观众心里一下噎了半天,他宣泄出来了,我觉得其实电影是一个梦,导演的工作是怎么能够把观众催眠了,然后最后让他醒过来。
李小萌:您这么处理它并没有委屈自己。
冯小刚:我没委屈自己,我中间其实动摇过,我差一点我就想把那个方案也拍了。
李小萌:就是找不着。
冯小刚:我觉得实际上最后他的死亡对他来说是归队,是解脱,是谷子地真正的一个解脱,我也想出来一个结尾,谷子地在大雪封山的时候,在大雪把煤矿盖住的时候,就在他的工棚里头,很多小孩每天早晨起来都知道这个疯老兵去挖煤,所以拿煤块什么的,雪球什么的会往那个木房子的木板上扔,可能喊着疯老兵疯老兵,挖煤喽,挖煤喽,没动静,孩子跑过去趴着贴着木板缝看到,看到谷子地脸上挂着霜,手里拿着半拉馒头,靠铺上就死了,跟着来了赵二斗带着几个兵,一个军用卡车来了,把他抬着在雪地上一个大全景,抬着谷子地走,出字幕,但是最后和我的本意不舒服,我觉得从文艺评论上来说,会觉得这个电影收得有劲,这可能就是很多文艺批评的人,很多的导演,他们从一个艺术家的角度去看这件事儿的时候,就和普通的观众不一样。我觉得我是经常是一个大众的趣味,所以我会拍这样的结尾。
李小萌:那您产生动摇,又让你坚定现在的方案的原因,究竟是追寻自己的内心还是对观众,对市场的一个判断?
冯小刚:第一个,这样顺我的气,我会心里头痛快一下。第二个我认为观众是需要看到谷子地要把这口气出了。还有,我觉得这个体裁和过去大家看到的主旋律的,反映军队的体裁不一样,我也担心在审查上会不会有障碍,这也是我的一个担心。大概就几方面的考虑。
李小萌:前面您说自己定了一个票房的目标两亿,现在有很多人替您定了另外一个目标,就是《集结号》这次得奖很有希望。
冯小刚:现在这么高的票房就是一个奖了,得奖是要靠运气的,有的人就有得奖的运气,他一开始一路熟,包括演员,他就得奖了,有的人就没有这个得奖的运气。还有一个,奖这个事儿,我这么多年,原来我特惦记这事儿,后来我发现,你要惦记这事儿就容易被这事儿给左右得很不舒服。
李小萌:而且反而可能离这事儿还更远了。
冯小刚:对,所以这事儿就别再想了,我就知道傅彪演完《没完没了》,我很理解,作为一个新演员,在那个片子里脱颖而出,演了一个配角,好多人说傅彪你这回最佳男配角,傅彪也说哥哥,你说我这回有戏吗,我说有戏,但是你不能觉得肯定是你,结果那年金鸡奖就不是傅彪,王宝强演《天下无贼》,说这新人这奖能给我吗,我说按说能给你,但是你别惦记,很有可能不是你,因为你们跟着冯小刚拍戏,他是让评委最不喜欢的一个导演,按说王宝强从一个新人在一部电影里的作用和光彩,我觉得那一年没有能比王宝强更出彩的。傅彪那一年,作为一个男配角也没有比傅彪更出彩的,都没给他们,我用这个话来回答你刚才说的,这事儿我不惦记了。
李小萌:可是有时候当我想要一个东西,一段时间内我发现我得不到它我就放弃了,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我又离它有点近了,我就又开始惦记了。
冯小刚:今天我坐在新闻会客厅这儿,我郑重地跟你说,所有的奖都可以别给我这脸,当然我这么说就代表我,我也郑重地跟制片人说,我说咱俩签一个协议,就是这奖你别送,获得什么,我觉得不需要,我有观众就行了,干嘛非要那个呢?我真的,正好你们这儿有一个机会。
李小萌:如果因为这段话恰恰会失去的话多可惜。
冯小刚:我不可惜,我在你们这儿都说我不可惜,我没觉得那有什么。
李小萌:可是那毕竟是一个评价。
冯小刚:可能我觉得我这么说张涵予简直是绝望了,对他有点不公平,他可以得。我觉得一个人要坚持一辈子不得奖也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事儿。
对于得奖,冯小刚选择了不去想,然而对于众多的影评,特别是冯小刚只会拍一些商业喜剧片的说法,冯小刚还是不能完全释怀。
于是冯小刚选择了把正剧《天下无贼》、悲情古装剧《夜宴》和战争片《集结号》比喻为他个人的"三大战役",他意图通过这三部风格不同的电影改变自己以往单一喜剧片的风格。三大战役打完了,冯小刚对自己满意吗?而对于观众不同的反应,他会怎么想?
李小萌:您曾经说过,希望自己是将来不容易被人定成哪类型的一个导演,就是我什么都能拍,希望去丰富自己拍摄电影的类型,这次选《集结号》是不是也出于这个动机的一个选择呢?
冯小刚:是,我不想在一棵树上拴死,我还是愿意干有点挑战或者有点刺激的事儿,让我有激情,电影是一个需要很大的激情去做的事儿,所以要换着不同的类型再拍,我觉得你不能等观众都烦了再改,在他烦你之前你自己就得变。我碰到很多观众说,导演,拍你那喜剧,我们特喜欢看《天下无贼》、《夜宴》、《集结号》,四年了,四年没拍喜剧了,所以大家才会想我的喜剧,我甚至自己也想。
李小萌:自己也想什么?
冯小刚:拍完《集结号》之后也很想我觉得要弄一个好玩的。
李小萌:我也看到一个调查,说60%多的观众希望您下一部片子是喜剧,而且用了回归这个词,您觉得这说明什么?
冯小刚:他们总觉得我不应该干这件事儿吧,这是观众的一种声音。他们觉得我不务正业,就像主持人去演电影了,人家说你也回归当主持人来,我们愿意看你主持节目,我拍喜剧,老一会儿是这个,一会儿是那个,但是我觉得票房还是比较说明问题的。
李小萌:那回归这两个字会不会体现了一种,您试图也想通过这四年去改变,去丰富,但是开头那个印象太深了,开头树立起来那个类型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太强了。
冯小刚:没关系,我觉得挺好的,如果观众永远都是这样认为,一方面我在尝试的时候,我在拍新的类型的时候,他们都给我一个更高的票房来支持我,一方面随时他们都说欢迎你回来拍喜剧,那我就是两手都硬了,有机会拍新的类型,我就去拍,而且每一部都比原来的票房喜剧还高很多,一旦我觉得没机会再试的时候,我随时可以杀回来拍喜剧,让制片人知道有这么多观众,进可攻退可守,觉得这个挺好的。那几年拍喜剧就像储蓄一样,储蓄观众的口碑,然后利息很高,到每一次去尝试一个新的类型,或者说不是我能够有把握做的那种类型的时候,你就有一笔储蓄在那儿,把这个利息可以给支出了,但是比如说像《集结号》,像《天下无贼》这种尝试,绕着导演弄了一个很有挑战的类型,同时观众又更喜欢了,这事儿没花力气,又加了一笔储蓄,我觉得这个想起来我就很开心。
李小萌:票房这两个字我觉得今天我们谈话出现的比例挺高的,机率挺高的。
冯小刚:为什么你知道吗?票房就是观众,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有一个讲话,文艺为大众服务,文艺为工农兵服务,我觉得我是真把这话落到实处了,但我觉得确实有好多人打着这个旗号,但是他为的不是工农兵。
李小萌:您这十年,好像整个创下了是四点多个亿的票房,这里能不能总结出一些中国市场比较好的合作模式出来?
冯小刚:我就是要充分尊重市场,尊重市场实际上是尊重消费者的选择,不能说你人为地想左右这个市场,或者左右消费者,我觉得这个做法一定是不可取的。
李小萌:尊重市场。在十年前的时候,当很多导演还在看重电影的所谓艺术性,自我表达的时候,有人评价说您已经看到了电影的商业性、娱乐性,这是怎么说服自己的?
冯小刚:我那时候也没看清,因为那时候我拍的片子很多都给毙了,通过不了,投资人都跑了,一提起我,说你千万别提冯小刚,你给他,说要是拍得不好看,但是他多少也能卖点,他不至于百分之百地赔,你拍一个电影,这个电影最后没通过,不能跟观众见面,就是零,在这种情况下,我脑子里想的就是拍什么能过去,我不是说有一个什么眼光看到市场了,我就想拍一个喜剧,喜剧大家整个都比较放松,对喜剧整个心态都比较包容吧,有点小的讽刺,也没什么大的杀伤力,观众看了觉得挺幽默,挺好玩,我就是从这么一个生存的角度出发,否则我就没有电影可以拍,导演是一个动词,不是一个名词,你老在这儿待着就不是导演了,我不知道我不当导演我还能干什么。
李小萌:就是没有那种所谓的从追求艺术性到符合市场这种转变当中的一些挣扎。
冯小刚:没有,我没有这样的挣扎。我脑子里从头到尾想的就是怎么能让观众喜欢看。
李小萌:如果是靠这些判断做决定,那导演是艺术家还是一个商人?还是一个什么?
冯小刚:我在弄一个电影的时候,对我来说我是一个艺术家还是一个商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就想这个电影是不是好看,是不是能够在电影一开始,马上你就能给观众把一扇门打开,我要想这些最实际的,所有那些虚弱的,所有那些形而上的,我们不要那个形而上的,我们就要形而下的。
1997年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不平凡的一年,香港回归使得香港电影的气息更快地传递到内地,而金融风暴也不可避免地波及到大陆的电影市场。然而这一年,冯小刚与贺岁片也注定成为大家记忆深刻的名字组合,在大陆电影处于最低谷的时期。冯小刚的贺岁片《甲方乙方》创下了新年国产电影的最高票房纪录,这也让一直身处票房低迷困境的内地电影市场陡然看到了一线生机,尝到甜头的冯小刚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紧随1997年《甲方乙方》而来的,是1998年的《不见不散》、1999年的《没完没了》,每一部,都如愿以偿,名利双收。
曾经一直是港产片专利的贺岁片,从1997年开始,被冯小刚所改变,而看冯氏喜剧也渐渐成为看电影人的年度节目。一晃十年,冯小刚贡献了九部电影,其中七部是贺岁片。冯小刚用《甲方乙方》里面的一句歌词来形容自己这十年"这十年成全了我,也陶冶了你",十年时间,我们因为有了冯氏贺岁片多了一些谈资,也多了一些快乐,而冯小刚也因为贺岁片跻身中国内地著名电影导演行列。
李小萌:大家都发现有一个巧合,1997年12月20号甲方乙方上映,2007年12月20号《集结号》上影,大家帮你总结,冯小刚喜剧十年,您怎么把这个十年前面您会盖一个什么样的帽子,什么的十年呢?
冯小刚:这个十年我觉得我是很幸福。
李小萌:幸福的十年。
冯小刚:拍了这么多年电影,虽然每一部电影都有许多坎坷,但是毕竟没有翻了船,而是这条路越走越宽,越走越长,所以那些坎坷也就忽略不计了,累积了自己的品牌在观众那儿,这对一个导演来说非常重要。然后我进入拍电影的时候,中国电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西洋产业了,就像围城一样,我们那时候拍电视剧,非要往里冲,很多电影人都要从这里逃出去,去拍电视剧,这十年下来,中国电影今天有了长足的发展,初步形成了自己的电影产业,我进入的那时候,差不多每天拆一家电影院,改什么夜总会,改洗浴桑那中心,改酒楼,而到了今年,是以每天增加两块银幕的速度在发展,院线大批的那种非常时尚的,有停车场的这种影城如雨后春笋般在祖国的大地上浮现出来。
李小萌:您把这种电影市场的变化和自己做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冯小刚:联系起来了,在这十年当中,我拍的这些电影帮助了中国电影的发展,当然了,电影反过来也帮助了我,有了更大的一个创作的自主权,这十年我觉得很好,我让很多人很开心,这个喜剧我当然是无心插柳,最后柳成了荫,一开始我都不知道那算喜剧,《甲方乙方》我就觉得这是一个特好玩的事儿,王朔的一个小说,你不是一个俗人,我觉得王朔提供了一个特别好的思路,然后在这个思路里折腾,因为原来大家理解的喜剧就是,比如说是陈佩斯或者周星驰那种喜剧,我也觉得挺好玩的,但我不会拍那样的,葛优也不会演那样的,就是王朔的这种语言,加上我这点小聪明把它鼓捣出来这种戏,一本正经地在那儿说一个不着调的事儿,观众特别喜欢看,很开心,继而就演变成了一种惯性,大家就觉得这就是喜剧,然后我连续拍了几年,大家觉得特别开心,每到过年的时候就想起来了,还有冯小刚的电影咱得看看,我事后想,你要能让那么多人高兴这是一个特别积德的事儿,有的时候说导演追求得了多少大奖什么的,说你能让这么多人特开心,一个人人这一年下来有多少不高兴的事儿,他在那两个小时坐在那个黑房子里头,乐得前仰后合,我觉得这也是一个特别好的事儿,我这十年给自己积了德了。
李小萌:特别直接地说自己为中国电影作了贡献。
冯小刚:对。
李小萌:骄傲,狂妄。
冯小刚:我不值得骄傲吗?我是值得骄傲的。
李小萌:听的人会从这个角度去判断这个人,说他可真够。
冯小刚:我觉得听的人是这样两种反应,我料想,一种就是说狂得没边了,一种人说他说的是实话,我在这儿说,这十年我真没做什么,大家还给了我这么多荣誉,我真是有愧,又会有两种反应,一种人说别装孙子了,得了便宜卖乖,一种人说虚伪。
李小萌:所以求全不可能的。
冯小刚:求全是不可能的,我这辈子能落一个三七开,四六开就行,优点六,缺点四,我在我自己写那个书里头就说了,我应该是一个几几开的人,我能五五开就不错了。
在拍摄《集结号》最后一场戏的时候,冯小刚的头发白了,这个被他认为是拍得最苦的电影,也改变了他对人生的一些看法。投入了十多年的经历,收获了荣誉,失去了岁月,面对即将走进五十知天命的年龄,冯小刚如何评价自己?
李小萌:在回顾过往的时候一般都会说您拍了多少部电影,你觉得最满意的是哪一个,我这么问您肯定不答,所以我这么问,您觉得这九部片子,您觉得哪个最苦呢?
冯小刚:拍得最苦的是《集结号》,我非常咬牙,我在拍《集结号》的时候,每天早晨,导演是最不知道现场的时间长的一个人,你们好不容易逮着这个采访对象,你根本没有去想你会担心工作起来累,时间长,你只是怕采访对象的时间不够,我们拍电影,导演也是这样,我每天就觉得时间不够,但是只有在《集结号》的时候,我从早晨起来一去,坐在车上想,头一个机位放哪儿,我就开始想快点儿天黑吧,反正也拍不完,天黑了就不能拍了,我就能回去歇会儿,太冷了,一天下来,按虚岁说我50岁了,我觉得我都这岁数了,干嘛呢,在这儿这么没命,我不歇会儿。
李小萌:你前面提到自己虚岁是50岁了,干嘛让自己提前进入五字头呢?依然说我周岁还49不好吗?
冯小刚:我在42、43岁的时候我还认为我就是一个20多岁的人,我每天起床,"腾"就坐起来,然后上楼愿意两三步两三步跑着上楼,忽然有一次心脏不舒服了,我记得在《艺术人生》里也犯过一次,就是说他就强迫你接受这个现实,你不是一个年轻人,你是一个中年人了,我那时候挺怕死的,我躺在床上,有时候开着车就来了,就不行了,心跳过速,我把车停在旁边,有过那么几次,大概两年的时间里我反复一个月有一两次发作,我每次都觉得可能这次完了,从那儿以后,我就发现我接受了我自己了,我是一个中年人了,现在我经常跟很多生人见面的时候他们不知道,我说我告诉你,我50岁了,一方面我会有那样一种满足感,你们看着不像吧,还有一种就是说,我对自己可以放松一些要求,我觉得我差不多了,我应该知足了。然后几次转型,拍了不同类型的电影,观众都很捧场,票房都很高,这个是太运气的一件事儿了,从现在开始说,冯小刚你歇了吧,别拍了,我会觉得有点闷,但是我不会死不瞑目。
李小萌:我和好几个人临界50岁的时候都交流了,好多人都说你进入五字头,跟前面20到30,30到40不一样的,需要一个接受和认命的过程,您不需要吗?
冯小刚:我接受,我认命,我知道我的水平就这样了,过去我还觉得我是不是能成为一个大师,我现在觉得不可能,真的不可能,我接受这个现实,我就是能成为一个比较有票房的导演,在商业上很成功,过50年,长了,30年,20年以后,如果你现在停下来不拍电影,15到20年,10年以后基本没人提你了,忘了你了,你不是那个永远被记住的黑泽明,你成为不了那样的导演,你没有那样的能力,这个我现在接受起来很舒服,我觉得我都能这样,都超水平发挥了,很好。后边我要是还有20年,对我身子骨来说要再活20年算长寿了,70岁,而且肯定临近70岁这五年基本是一个病病歪歪的,哆哆嗦嗦的样,再去掉五年,在床上躺着不怎么能动的这五年,想去哪儿去不了,还有15年,这15年你要拍电影可快,一晃就过去了,不行,我觉得我应该一边拍电影,一边玩。
李小萌:这么倒计时是不是显得有点悲观?
冯小刚:我觉得我确实是一个很复杂的,我身体有两种东西,一方面特别悲观,一方面又战略上很悲观,战术上很乐观,就像我拍电影一样,一方面,我有一种特别游戏感的东西,我上课的时候,上学的时候,小时候就特别爱跟老师接下茬,老师说一个什么话,我找下茬,哪句话我能接一个下茬让全班同学都乐了,一方面我觉得自己内心深处又有很多时候我又变得很忧伤,心里特别孤独,这样两种东西我说谷子地,《集结号》是特别有情怀的一个电影,我有的时候被自己弄得特别感动。
李小萌:我有一个信条咱们私下说,我跟别人学的,我觉得挺对的,时时可死,步步求生。
冯小刚:步步求生我能做到,时时可死,我真的我留恋人间呀,我们赶上了好时候了,日子过得挺富裕,小的时候我们家生活特别困难,我父母离婚了,我妈带着我和我姐姐,我妈挣那点工资,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回力球鞋,我们同学都有。
李小萌:我也喜欢。
冯小刚:我就没有,我磨我妈磨了得有五年、十年,整个上学的过程这么多年,我现在回想起来,我这么磨我妈要这鞋特别不人道,特不孝敬,母亲肯定是愿意,但凡有这钱就满足我。我能磨了那么多年,在球鞋那个事儿上我妈还说回头给你买,还骗我,自行车我妈都不骗我了,说儿子,咱家买不起,你就别想这事儿了。到今天我的生活产生的变化,我有俩汽车。我们赶上了这么一个时代,也是特别幸运,所以我说这番话我是要说明什么,我给忘了。我觉得今天咱们这个采访特别好,跑题很多,但我说了很多人话,说了很多我心里想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