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是在十年后的这一天来到这个小站的,时间也是选在了晚上。
江河开着他们自己的那辆深藏青色别克来的。路上,江河优雅地坐在散发着皮革味道的米灰色的真皮车椅子上,娴熟地握着方向盘。他微笑侧过头来,对坐在他身边的佟娅说她是想旧梦重温,佟娅摇了摇头,说她只是想故地重游罢了。
来之前,江河想把六岁的儿子也带来,佟娅不同意,她细声地依在他的肩头说,这是我们俩的事,孩子什么也不懂,再说又是半夜三更的。
在县城预定了宾馆以后,江河把车开到了这个叫“犁耙沟”的这个小站。江河笑着对佟娅说,看看就回到城关去住一晚吧,不需要像十年前那样,在犁耙沟坐到天亮了。不管怎么说,是犁耙沟的这只犁耙,把你给耙到我身边来的。这句话在他们结婚前后,江河对佟娅说过多次。佟娅没有答话,她从轿车上下来了,黑色的长风衣下面挺立着一双高筒皮靴。犁耙沟的晚风,旧相识似的,迎扑了过来,轻撩着她的风衣的一角和额间的长发。
江河锁了车,他对小站的四周望了望,又看了一眼夜色中的佟娅,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缓步地度到了佟娅的身边,他没有去欣赏妻子佟娅在月光下那还算窈窕身影,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缓缓地给自己点上了,他在想,城关到犁耙沟的这条路,比过去好多了。可至少也有近二十公里吧。那一年,在这样的夜晚,竟然让另一个姑娘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回县城。此刻,他说不清自己的感觉,他知道,佟娅在今天晚上是会想到她的,她和她不是一出戏,佟娅甚至还弄不清楚她的性别。
为了掩饰什么,江河没有忙着和佟娅一起走进候车室,而是站在了这个叫犁耙沟的小站的月台边,对着那条通向城关的路看着,已经人到中年的江河,是知道什么是人生的轻重缓急的,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黎小丽说道歉。刚才他们在城关的时候,他故意把车开到城关医院那条路上,他没有时间去见过去的同事,只想邂逅黎小丽。他觉得要是看见她,自己应该会认出她的。
在火车的数次大提速后,这样的小站已经不多见了。佟娅一眼就看见,车站外面矗立着的那个站牌变得漂亮而又气派了,晚上虽然看不清楚站牌是什么材料做的,可是能够看清“犁耙沟”如同靠背椅子的靠背那么大的三个字,在湛蓝的夜空下闪着蓝莹莹的光。
佟娅平日里常常想到,犁耙沟这样的站名,充满了乡野土地之气,好像还是不多见的,字字都是带有泥疙瘩的土腥味,虽是土得掉渣,却也是字字铿锵鲜活,丝毫没有忸怩作态的矫情。
候车室还是那间不大的一间屋子,和十年前一样,几排敦实的木头靠椅,一侧有两个窗口,一个是卖票的窗口,另外一个是车站工作人员休息的房间的窗口。屋顶上吊着的两个电风扇,由于是在冬天里,可能是因为不需要它们工作,因而布满灰尘地瑟缩在人们的头上,丝毫没有在歇冬的季节里养精蓄锐的模样。
和十年前一样的是,两个电风扇之间的那盏灯,依旧是那种散淡的光线,它的亮度,仿佛是一种在高处看透人间分分离离的窃笑,没有如同热烈地喧哗般地通明,也不是喃喃私语似的黯淡。佟娅记得当年的感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的晚上,寒冷而无助的佟娅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坐在椅子上看着它。佟娅那时觉得,她头顶上的这盏灯在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里,是惟一有温度有态度的物体了,然而,它是全然不愿意去体贴去释然旅人的旅途之心的。
佟娅最不陌生的就是这盏灯了。它还在这,它还在这里等着我们,是它见证了我们。佟娅对江河说。江河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这盏灯。
小站门口的站台一边有一个公用电话的小亭,是如今大街小巷都有的那种,上面有一个只可以供一人站在那里的打电话硬塑的小檐。佟娅和江河同时看到了这个电话亭子,他们对视了一会,都在想,那时候在这样的小站里,若是有这个电话亭子,或者像现在这样人人都揣着一部手机,也许他们两人就没有今天了。
候车室的一侧的一个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穿着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佟娅看到,她的浓烈的口红在这个小站的候车室里是这么引人注目,如同一撮走动着的火苗。她一只手拿着一串钥匙,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热水瓶。她似乎是突然注意到了江河和佟娅的,把他们打量了一会,然后把那串钥匙在手中掂了掂,钥匙在她的手中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她向他们走了过来。
她打量着他们,然后对他们说,现在已经八点了,过去和过来的车今天都没有了。江河对她说,我们不是赶车的,我们正好路过这里,没有别的事情,只是看看,在这里坐坐,一会就走。女乘务员说,这个小小的犁耙沟有什么看的?江河说,我们是来旅游的。女乘务员说,旅游?从来没有人到我们这里来旅游,我们这里什么都没有,旅游来看什么呢?
佟娅看着自己丈夫的解释没有使她满意,她仍然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们,就笑着对她说,过去我们经常从这里上车,多年不来了,今天碰巧经过这里,来看看。
江河和佟娅是一所医学院校的大学同学,同届不同班。在学校里他们各方面都很一般,没有出众的才情和相貌,没有学生干部那么多接触同学的机会。他们只是以很普通的方式相熟相爱的,没有一点戏剧性的开始和冲突。
那时候,佟娅每天晚上背着书包到学校图书馆去自修的时候,喜欢坐在靠南边窗户的第一张桌子,江河也喜欢坐那里。两人面对面坐着,而且都喜欢坐在自己固定的位置上,这张桌子上的其他人都是常常换的,他们似乎都是那么的随遇而安,独他俩不是,所以,他们比别人要来得早一点。佟娅一抬头就能看见江河。她发现江河总是喜欢低头看书,不太喜欢抬头张望或是摆弄随身听的耳机,佟娅能感觉到他很用功。
后来,佟娅发现了江河的一个习惯性的动作。江河总是喜欢在看书看累的时候,从草稿本子上撕一小块小纸片,接着又把那小纸撕得像米粒那么大,摊在桌上,然后拿起钢笔的一头在头发丛里来回地摩擦了一会,就拿下来沾桌上的纸屑。 江河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认真,像一个自顾自玩耍的孩子。同桌上别人似乎都没有在意,只有佟娅,看到他这个模样后,悄悄地抿嘴笑了。一时间,无来由地对他产生了好感。
再后来,佟娅只要先来到图书馆,就用一本书放在江河的坐椅上,帮他占着座位,江河来到图书馆以后,看到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佟娅的书,就会意地对着佟娅笑笑,把书递到对面佟娅的手里,对她点头致谢。他们就这样熟悉了。
这种在图书馆里相互帮着占座位的方式,是在任何年代里,老老实实的大学生们的交往方式的一种,它促成过婚姻,大多也只促成初恋。这种方式没有时代的痕迹,始终在默默地不起眼地创造着学子们的爱之初。
一次,江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书,佟娅向他这边推过来一本杂志,江河不解其意,抬起头来看着佟娅,佟娅向杂志的一角努努嘴,江河看见了杂志上面有一撮撕得米粒那么大的纸屑,江河会意地笑了,接过了杂志,把钢笔的一头在头发棵里摩擦了几下,就玩起了吸纸屑来。
那一天,他们起身一同离开了图书馆,又都没有急着回宿舍。心照不宣地,他们就这么在校园斑驳树影的小径下散着步,两人都没什么话,都只是感觉到暗香浮动的小树林里,身边多了一个步调一致的人。
一年后他们分在了同一家医院实习,这样又增加了许多朝夕相伴的时候,他们就这样恋爱了。他们有时自己都很吃惊,这一切都是这么地自然和顺理成章,如同雨后的空气那么的清新自然。夜深人静时,他们都各自在自己的宿舍里翻检着自己的过去,想到了在他们对爱情一无所知的时候,都曾经憧憬过琼瑶那种窗外式的爱情。他们看到,别的同学的爱情多少都有一点浪漫,常常来点人为的小情调。有的送浸着眼泪的情书,有的相互写诗,还有的男生星期天到郊外去采野花来送给女友。
一起散步的时候,佟娅对江河说过,他们的爱情一点也不浪漫。江河说,要不我也送你一点什么吧,你想要什么呢?后来的一天,佟娅从实习的手术室里下班,江河叫住她一同去医院食堂吃晚饭,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小包东西交给了佟娅,说你看我的礼物怎么样。佟娅在饭桌上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小包米粒那么大的纸屑,和一支钢笔。佟娅当即扑在桌上笑了起来,接着又学着江河的样子,把钢笔在头发来回地摩擦几下,就吸起面前的一小堆纸屑来。
江河看着佟娅的样子,也笑了起来。忽然地,他就有了一阵莫名的感动,他把手伸到了桌子下面,紧紧地抓住了佟娅的手,真是个可爱的好女孩,他在心里说,佟娅,我会尽我的力让你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