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大学生分配还没有取消。毕业分配的时候，江河被分到离犁耙沟三十多里路的城关医院。而佟娅却留在了市里的一家医院，做了一名住院医生。那个时候大学生的分配，因为两地，会无情地拆散许多鸳鸯。

    离校前的那个星期，江河和佟娅每天晚上都在校园的小径上散步。这段时间江河总是沉默着，有的时候佟娅问他怎么不说话了，他在暗中用力地握了一下佟娅的手说，真舍不得和你分开，更不情愿和你分手。佟娅说，你变心了，要和我分手？江河说，距离，没有人能越过距离这道屏障。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说几年后因为两地不欢而散，不如现在友好地分手，我们可以依旧是好朋友。江河看佟娅不说话，接着又说，你在市医院业务发展一定要快得多，或许，不久的将来，我会到你们医院来请你到我们医院去会诊呢。

    佟娅说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的爱情通通都变得那么脆弱，那么功利。在江河即将到城关医院报到的时候，她递给了江河一沓信纸。让江河常给她写信，另外她还用塑料袋装了一只钢笔和一小包纸屑。她对江河说，这是我作为礼物送给你的，看书吧，早点准备，考上研究生来和我团聚，看书看累的时候，就玩一下吸纸屑。

    江河后来曾在地图上找过这个名叫犁耙沟的地方，可是始终没有找到。他不知道为什么命运会把这个小车站安排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每次去见过佟娅，他都要从这里上火车，再回到城关医院的时候，他都是从这里下车，再赶到城关的班车回医院上班。

    分到城关医院一年后，江河被定在医院的普外科，当上了一名拿手术刀的外科医生。他住的是医院的集体宿舍，是医院单身汉的过度时期的栖息地。前一任院长对人说，真不能小看了这一排平房，它孕育过爱情，也孕育过生命。

    江河的隔壁住的是医院检验科的一个女孩，她和江河同年分配到城关医院，江河一直不知道女孩子的名字，见面点头笑笑算是打了招呼。后来，在女孩和江河熟悉了一些以后，总是每天在化验结果出来的时候，把江河所在科室的化验单送到他们科室。普外科的医生们突然很方便地就能看到化验结果了，就表扬化验室的这个新来的女孩勤快。

    他们并不知道，其他科室的医生是没有这个福分的。许多天后，他们就想打听这个女孩的名字。一个医生就说可以看化验单上面的签名，可拿起女孩签名的化验单一看，化验单上女孩的字迹龙飞凤舞，他们看了半天也辨认不出是哪三个字。江河说，你们怎么了，这三个字这么清楚你们还看不出啊，她叫黎小丽。其他几个医生接过江河递过来的化验单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黎小丽三个字，字迹端正，带点矫情的娟秀，一点也不潦草，他们再对着自己开的化验单一看，字迹潦草的签名果然是这三个字。

    黎小丽和江河熟悉了一些，就到江河的宿舍来过几次。

    有一次，她来到江河的房间，坐在江河的床沿上，看着正在看书的江河对他说，江医生，你真用功啊，我看你只要不上夜班，就看书看到很晚。是不是还想考研究生啊？说完，她的脸就红了。她那双撑在床沿上的手，突然地就像是没地儿搁似的不知放哪里好，于是她就拿起了江河写字台上的一本杂志，反复地卷了起来，眼睛也盯到了杂志上。

    江河看到这个自己尚不太熟悉的女孩这么的知道自己，有一种突兀的感觉，又看到她的这种窘态，突然感到，眼前这个女孩不止是在远处对他进行观望，她似乎在试图走进他，江河此刻感觉到一种不自然，陡然来的一种不自然。他一下明白了，女孩为什么独独在自己开的化验单上那么认真地签下她的名字了。

    此刻的黎小丽看到桌上放着一支钢笔，就低着头，拿着钢笔在一张纸上随便地画了起来。江河看见了，没有说话，他只是拉开抽屉找到了另一支笔递给黎小丽，把黎小丽手里的那支钢笔拿回去，套好笔套后收了起来。

    黎小丽当然不知道这支笔是佟娅送给他的，但是，江河的这个举动，像是对她轻轻地关上了一扇窗户，她感觉到了这支笔的不一般，她柔软的矜持和滋生着的温情都被江河的这一举动给小小地挫伤了。她的心被什么触了一下，这支钢笔显然是可以牵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外科医生走的，这里有一扇帷幔，帷幔后面有故事，黎小丽被帷幔隔在了外面。

    江河连续考了两年的研究生都因几分之差没有考上。这两年来，他的手术技术在迅速地进步，他麻利和灵巧的戴着乳胶手套的双手，在消毒洞巾露出的手术视野里，游刃有余手到病除。而和佟娅的关系却有些陌生起来。两人见面时，佟娅总是埋怨他太专著上班，几次让他请长假回市里复习，他都没有同意。佟娅每封信都告诉他，考研究生是他回到市医院来和她团聚的惟一的出路。他到市里来看佟娅的时候，两人也常常是因为这个事情而弄得不欢而散。有两次，佟娅竟然和他吵了起来，佟娅说他心里根本没有她。

    江河是知道距离对于恋人的伤害的，但却没有想到这种伤害是这样的方式，如同他在手术台上拿着手术刀，在一点一点地剥离患者的痼疾一样，他们的每次争吵都如同是一把手术刀，在一寸一寸地剥离着他们原本囫囵完满的情感。夜深人静的时候，江河感到佟娅不再是那个喜欢看他吸纸屑的那个佟娅了。

    过了一段时间，江河被佟娅催烦了，又想到考研还是个未知数，经过了几个转展反侧的不眠之夜他便下决心和佟娅分手了。他写信约了佟娅在公用电话亭等他的电话，到了约定的时间，他就在热闹的街头对着电话宣布了他的这个冰冷的决定了。

    电话那端的佟娅半天没有声音。江河对着电话使劲地喊着佟娅的名字，他想着佟娅一定会愤怒地挂断电话的，可是佟娅没有挂电话，江河可以听见电话那端佟娅的呼吸的声音，他对着电话说，佟娅你说话。佟娅的呼吸声变粗了，一起一伏地，仿佛触到了江河的耳膜，江河听出来了，佟娅在拼命地克制着自己。佟娅终于哽咽着对江河说，分手之前，我到你的医院看看可以么？ 江河此刻心里也是温润地一动，若是佟娅在跟前，他想他会一把拥住她的，他会告诉她不是他绝情，他们都是世俗的人，世俗的情感是最难耐的就是距离了。他们在电话里平静地约了时间，江河也决定让佟娅见识一下他所在的城关医院，也就约好了在犁耙钩小站见面的时间。

    江河准备乘班车到犁耙沟去接佟娅的时候，科室里的一名护士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江河，江大夫，城关一个工地上的脚手架坍塌，从上面掉下来三个民工，初步诊断一个是腹外伤，另外有两个是脾脏破裂，现在血压都在下降了。科室主任要江河赶紧到手术室去，准备给民工做手术。护士又急匆匆地走了，她说科主任让她还要去找在家休息的麻醉师和洗手护士，让他先到科室去准备上手术台。

    江河愣愣地看这个已经急匆匆离去的护士，他知道，此刻就是天塌下来他也是要到医院去的，时间已经不早了，市里路过犁耙沟的火车最多还有二十多分钟就要到了，天黑以后犁耙沟就没有公交班车到城关了。而且他和佟娅说好了是到犁耙沟小站去接她的。情急之下，他想不出在短时间内有什么办法能和佟娅联系上，犁耙沟小站是没有公用电话的。在这样一个冬天的晚上，把佟娅一个人撂在那个她陌生的小站里可怎么办呢？江河有些着急了，他感觉他的额头都浸出了汗。他想，佟娅一定会骂他的。

    他把佟娅接到城关来，的确是准备和佟娅分手的，那是明智的分手。是让尚且单纯的佟娅明白他们之间只有情感是没有用的，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还有地理位置意义上的距离，这个距离虽然不是天涯海角，可是要经过车马劳顿的奔波才能到达的。日长天久，这个距离是可以销蚀情感的，不是鲸吞般地大块吞噬，而是如同蚕食般地，一点一点地销蚀。

    城关医院的手术室的门外，几个受伤的民工家属和工地上的几个民工在靠墙的两排木椅上坐着，他们焦急地皱着眉头。显然，受伤的过程，那几个民工的家属已经问过多次了，现在他们只是在等待手术结束。手术室的外面此刻也有了夜晚的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日光灯的整流器发出的呜呜的响声。突然地，会有哪个民工的老婆问上一句很担心的话，其他人立即用很外行的话语坚决地予以化解了。不会的，不会的，他们说，你放一百二十四个心吧。木靠椅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面是满满一堆白面馒头，没有人去动它，塑料袋里面可以看到雾一般的水蒸气。

    江河在无影灯下操着手术刀，他努力地让自己的思想集中在手术上，他知道这是科主任对他的信任，也是给他锻炼的机会。他心里倒有些踏实了，自己考不上研究生，就在城关医院做一把手术刀也没有什么不好。

    江河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抬头看看天，星星在天上洞彻万物般地看着他，江河看看时间，快到十点钟了。他想到在犁耙沟等他的佟娅，知道自己必须去接佟娅，就是步行，他也要赶到犁耙沟去。

    回到宿舍的时候，江河看见黎小丽房间的灯还亮着，就敲着她的窗户说，黎小丽，还没有休息么？黎小丽开了门，说都知道你们科来了外伤的急诊病人，手术结束了么？江河说结束了，现在有急事要到犁耙沟去，早就没有班车了，你能不能把你的自行车借给我用一下？黎小丽惊讶地看着他，现在要赶到犁耙沟，出了什么事了？江河说，没有出什么事情，我有点私事，你别问了，就把你的自行车借给我用用吧。黎小丽说，城关到犁耙沟有三十多里路，现在已经十点多了，黑灯瞎火的，你要骑到什么时候啊？江河说，你就别说了，今天晚上我就是走都要走去的。

    江河骑着黎小丽的自行车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