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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窦军其实很抑郁
窦军?人家可是个正人君子。不像你。当然,你们俩也没可比性,人家是病人,你是好好的,人家即使有意图,生病了,也变没了。而你们呢?那意图还不是司马昭之心吗?哈,可惜我是刀枪不入的。再厉害的师奶杀手,到我这里,也是刀枪不入。你能攻克我?笑话!不信?试试看。好,走着瞧。
窦军心情?这怎么说呢?他算是心态好的,有说有笑,当然这很可能只是一个表象。人的痛苦,有时会隐藏在最深处。有一天,过年前,他做完一个疗程的化疗准备回家去过春节。他说想请我到外面坐坐,感谢我一个多月来对他的照顾。
你问我去了吗?不要急啊,听我叙述,不要打断我的话。
他过来时,我正在整理病例,我自己那两天不知怎么,心情也不太好。干我们这一行的,整天接触的都是肿瘤,每天又累得要死,家里的事也多,心情好不到哪里去。
童医生,我想请你晚上出去喝喝茶,可以吗?说这话时,窦军微笑着看着我。
他的声音和眼神的确都有一定的杀伤力,可我没心情。我说,我都累死了,窦军,当医生的,也不是人干的。我哪能出去呢?孩子还在家里等着我做饭呢。我倒是想去喝你的茶,和你在一起坐坐,我会很享受的。
谢谢你的高评,我真是想请你出来坐坐呢。一者呢,感谢你这么多天来的照顾,二者呢,好长久没有享受真正的生活了。我想着出院那一天,一定不是先回家,而是安安静静地找一个朋友,坐在一起好好聊聊天。而那个朋友,我认为就是你。嘿,我真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随便聊聊。而你平时又忙。想请也请不动。
窦军坐在我对面,我歪着头想了一会,我想对窦军这样的病人来说,这样的邀请还是不忍拒绝的。
如果一定要喝茶,我请你。地点你定,我买单,OK?我说。
那怎么可以?所谓绅士风度,指的就是有女性在场时,男性要力求表现。总要表现出来,那才有风度。买单就是女人赏给男人的天大面子。何况我是邀请方,而你是被邀请方。你能来,就是抬爱了,呵呵,还浪费你宝贵的时间呢。按理,还应该给医生红包的,我什么都不表现,哪像一个称职的病人呢。
当然那天晚上,我最后还是给他面子,让他买了单。
这年月做医生的也都浮躁得很。我们科室那些医生,每天晚上,有几个老老实实在家呆着的?不是这个宴请,就是那个宴请,不是病人买单,就是药商买单。都乱了套。说出来,你也不要见怪。但我是很少接受病人吃请的。不是我清高,实在是我不喜欢。我不喜欢闹哄哄的场合。喝酒,说荤话,脑满肠肥,把个肚子撑得老大,一身酒气回家,我是很反感的。女人么,还是要像个女人样。不过,像这样的喝茶,我还是很喜欢的。
那天我才看出来,窦军其实很抑郁。
那晚我到时,窦军竟然不在。我们约好晚上7点钟在医院不远的一个茶楼见面。因为临下班时,一个病人突然大出血,我虽然不是值班医生,但因为那晚值班的医生蔡晴是生手,虽然是研究生,但临床经验毕竟有限,而二线医生大陈呢,那几天又不在状态上,蔡医生便央求我,无论如何迟一点走,帮帮她的忙。我便给窦军打了一个电话,说要迟一点才能到。窦军说,没事,你忙好再来,我一个人坐茶楼也是一种享受。
抢救了一个小时,病人还是救不回来。这是个肝癌病人,消化道大出血,病房里很恐怖,地上床单上医生护士身上,到处是喷溅的血迹,幸亏窦军出院了,看到了,他会受到一点惊吓。这个病人是他的芳邻,平时他们也是无话不说的。病人家属都赶来了,我们在病人呼吸停止后还继续抢救了半个小时,小蔡坚持着做心脏按摩,最后病人家属也看不下去了,对小蔡说,你们也尽力了,没办法了,天命如此,他活不过今天啊。这天,距病人48岁生日还差一天。
我很疲惫。一般情况下,我肯定是回家休息了,但想到窦军还在茶楼里等着我,我只好硬着头皮前往。只是几百米路程,要在平时,连走路都不够我走的,但我累了,走不动了,我就拦个的,直奔而去。
茶楼里的灯光很晕黄。好像是为了营造那份暧昧的空气似的,茶楼的灯光都舍不得开亮。我在一楼转了一圈,没见着窦军;上得二楼,也没见。我就给窦军打了个电话,我说窦军你在哪?窦军说,唉呀,你到了?我还以为你还在抢救病人出不来了呢。
五分钟后,窦军出现了。他解释说,他去买烟了。说着掏出一包皖烟亮了亮。神情里颇颓唐。
我们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我问窦军,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抢救病人?窦军点了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这不明摆着的吗?你们当医生的,除了抢救病人,还有什么事?我说不对吧,是有人跟你说了?我只是说我要迟一点到,并没说什么事啊。窦军说,老憨发短信告诉我的。说老亮走了。
老憨是窦军的左邻,胃癌病人。人长得憨,家人都叫他老憨,病人们也都这样喊他。我们只叫他大名刘文采,背后也喊他老憨。老亮就是窦军的右邻,那位刚去世的肝癌病人。
我长叹一声。说老亮没福啊,他明天是48岁生日,家人都计划好了,给他庆贺一番,蛋糕也订好了,鲜花也买好了,老婆还给他掏钱出了一本书。你说这老亮,摊到这个老婆,还有什么讲的?可人生就是不美满呀。听说他女儿是个绝色美女呢,在北京读大学。
我想转移话题,毕竟谈到刚去世的老亮,窦军心里会有震动。没想到窦军说,老亮哪有什么福气,这个老婆爱着他,可他不爱老婆。我说你怎么知道,老亮跟你说的吗?窦军说,哪要老亮自己说,观察的呗。你们医生忙,哪有闲心去观察病房里的什么事,只有我们病人,反正躺着也是躺着,有人来探望,我们眼皮不抬,但耳朵可提着,何况都这个时候了,有什么东西也不必隐瞒了。不过,老亮的老婆好像还不知情。
据窦军说,老亮的老婆是个街道干部。她来得很有规律,都是中午送饭来,老亮吃完就走,晚上再过来陪病人。早上的时候医生要查房,要进来看病人都得十点后,那个女人都是下午才露面。第一面,好像彼此很激动,她还抱着老亮哭了起来。说你怎么从不给我机会呢。老亮那时精神还好。也激动得哭,说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不要来的吗?女的说,我不来看你怎么受得了,我日也想,晚也念,茶不思,饭不想的,犹豫了好多天,还是决定来看你。反正都这时候了……话一出口,她似觉出不妥,在病人面前,这样的话,好像都是忌讳的。说这话时,窦军的眼皮抬了抬,脸上的肌肉似笑非笑的,然后自我解释说哈,我是无所谓的,你不必忌讳,什么话我都敢听,也没太在意。刚开始可能在意过,现在早就不在意了。能活一天是一天,生命不就是过程吗?说着还嘿嘿笑起来。这笑,我怎么也听不出是笑,倒听出了一丝寒意。我情不自禁拿手去轻拍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手。我说窦军,你真是好样的。窦军似没有反应,继续抽着烟,把话说下去。那女人长得其实没他夫人好看。但一看就是很舒服的那一种。如果不是在病房里相见,我相信,老亮会抱住她的。她长得很小巧,尽管肯定也老大不小了,但算是比较娇嗔的那一种。看起来很小。她其实每次来,也就是带把鲜花而已,连吃的都未见她送过,老亮好像也不准她送。后来老亮在没人时,解释给我听,说那是他青梅竹马的情人,因为什么原因,两人没能结成婚,彼此错过了。直到老亮调来这个城市后,无意中碰到了她,两人才开始又有了往来。她的男人因为什么原因被下狱了,好像是个生意人,这之后,老亮帮了她很多忙,女人也心甘情愿地做了老亮的外室。老亮说,和她在一起,他才感觉到这一生没有白活。
一个男人,话说到这份上,是很不容易的。我知道老亮也是个资深官员,虽然级别不高,但属于那种别看级别不高,但实惠却挺多的小官僚。这些小官僚,大多是一身痞气,什么事都不放在眼里,除了长官之外。办事他可以横着来,也可以竖着来。在这种中等城市里,规则意识都不太强,他们是特别滋润的一群人。压力不大,实惠不少,只要没有野心。然而老亮病后,除了刚开始还有同僚来看他外,后来就没见着多少访客了。谁都知道,他一入了病房,生了这种病,他的利用价值迅速消失了,还会有谁巴结他来吗。何况又不是什么大官。
我说今晚你请我喝茶,不会只是谈老亮吧?
窦军拿起茶壶给我添了水,他说那当然,老亮只是因为他今天走了,我才拿他做的由头。我其实也没有太多的话说,只是想在这种茶楼的氛围里,听听音乐,随便聊一聊。大家都不容易,我知道你们平时都很忙,我其实很不喜欢医生的工作,固然你们的工作很重要,谁的一生都要过你们的手,想起来挺那个的,可也实在太没有诗意了。瞧你们的工作,有哪一件是有诗意的?
哈哈,我大笑起来。旁边的茶客都张着脑袋看着我。我赶紧把声音压低了,我说要谈诗意跟诗人谈去,跟我谈诗意,你找错人了,我想你肯定是诗人。窦军说我算什么诗人,会写几首狗屁不通的诗,就叫诗人呀,那成堆都是。诗是最简单的东西,只要你会写分行的字,那不就是诗吗?我一个哥们篡改的一首诗,念你听一下: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一对狗男女,就是你和我。
哈哈,我再度捂住嘴巴大笑起来,真没想到,窦军还有这么风趣的一面。我笑,但他不笑。两眼看着远处的一位男人。
你的老师对你真好,那是你什么时候的老师?不会是你老爸吧,你是他的私生子?我半开玩笑地说,但其实也说出了我潜意识里想要了解的东西。
这时窦军把远处的眼光收了回来,站了起来,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看着窦军高大的背影在晕黄的光线里消失,我怎么从他的背影里闻到了一股心酸味呢?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