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他的消失对我是个谜

    窦军给我的印象并不很怪，但他的消失对我的确是个谜。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他会消失。你说肿瘤病人吧，会出些怪事奇事，也并不是不可能，上次一个肝癌的女孩，非要把孩子生下来，结果孩子生下后不久，她自己就一命呜呼了。人为着爱情倒是很伟大，是她自己执意要生的，可孩子的奶奶私下里却嘀咕道：生什么孩子呀，不给我们带来麻烦吗？这话，听着有点寒心。可细想想，这老奶奶也真够命苦的。四十多走了丈夫，六十多岁，好不容易儿子成家娶了媳妇。可没过两年安稳日子，这媳妇又得了这种病，天可怜见。但报上登的消息，却都是赞美爱情的伟大的。爱情是伟大呀，留下个孩子，怎么也给男人留了个念想。可拖个孩子，这男人今后的路实在不好走啊。        

    窦军不像是个会突然消失的人。他的病很稳定，化疗效果很好，也没有太大的副作用，但肿瘤这事，是说不准的。有的病人与瘤共舞，还长命百岁呢。有的人，治得好好的，十年八年后还会复发，大意不得。窦军好像只做到四个疗程。他应该是做六个疗程的，这是最规范的做法，我们用的都是国际最新化疗方案。要走前一天晚上，他请我吃了一顿饭，也许这就算是跟我打招呼了。           

    那顿饭吃得有点豪华，这是我回想起来感觉蹊跷的地方。在大富豪酒店。我带了一个女朋友，他带一个男朋友。那男朋友不知你可认识，说是科大的教授，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姓吴。吴博士是不太说话的，窦军那天似乎有点兴奋，话说得特别多，疾病的阴影一点都没有。点了不少大菜，点了鲍鱼、木瓜炖官燕，四个人干掉了一千五。买单时，吴博士想帮他买，窦军说，别、别、别，哥们今天有钱，今天高兴，这点钱不算什么。我说窦军你有钱也不能瞎花呀，你这病以后还有的是花钱机会呢。我实在是心疼他花钱。如果是个大老板，倒算了，可窦军是什么，工薪阶层呀，高干病房都住不起，只得住普通病房的人，耍什么大牌呀。他老婆当初还为医院收病人伙食费的问题和护士闹别扭呢。我不高兴地对窦军说，咱是谁跟谁呀，你客气什么呢。窦军说没准我这是最后一顿请你了，你别打击我积极性好不好？！话说到这份上，大家都有点伤感了。          

    我知道窦军不见了是5月份的事。那天是周五，上午大查房，我手机是关着的，大概给我打过电话也发过短信，不见我回复，就打到护办室来问我，童医生，你见着窦军了吗？我一头雾水，那边有一个病人正在大抢救，我的口气有点冲，我说他不是出院了吗？他老婆说，出院是出院了，后来就不见了。我就奇怪了，我说你是他老婆，你应该多关心他呀，你怎么连他去了哪也不知道呢？他马上就要开始第五个疗程了，赶紧通知他吧，我这边给他腾病房。我就急急把电话挂了。          

    大概是我的电话挂得急，她没把话说完，晚上她不知怎么知道我家的电话，竟然打到了我家里。我刚洗完澡，正在吹头发。我很不高兴这时有电话进来，当我先生把电话递给我的时候，我还嘟囔了一句。她说真不好意思，童医生，打扰你了。我说没什么，刚洗完澡在吹头发呢，有事吗？她说还是窦军的事。她告诉我，窦军已消失好几天了。她找不到他，手机停机了。跟他姐联系，他姐不喜欢她的电话，说窦军能到哪呢？你又不关心他。她解释说，不是不关心他，只是孩子快中考了，这段时间她忙孩子。顾不上窦军，而且窦军一直不太喜欢她的照顾。他们是各住各的。偶尔她去一趟他的家。           

    窦军是这样的情况，我还真不知道。

    她接着说，我们结婚的时候也不长，也就三四年吧，因为各自有过婚姻，结婚时彼此是有协议的，各自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偶尔在一起生活。

    还有这样的家庭？没见过。

    虽然彼此不怎么见面，但平时还是互通信息的，比如窦军住院出院，她都知道。到哪里去，窦军也会和她打招呼。但这次，不知怎么搞的，窦军好像和以往不同，走了也没和她打招呼。她到他家里，本想帮他打理房间的，但发现家里有点不对劲，刚开始她反应不过来，后来发现，窦军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大衣橱里空空荡荡的。书桌上一帧他家的全家福也不见了。她觉得不对劲，就是发现这张照片不见了时产生的，因为以往窦军尽管也出差旅游什么的，这张照片可是一直在的。          

    刚开始我对她的电话是不感兴趣的，还有点嫌她罗嗦，但现在，我突然感起兴趣了，我发现了我感觉中的窦军和实际生活中的窦军，完全不相符的另一面。

    你以为我知道窦军的行踪？我打断她的电话。

    我只是问问你，是否知道他的情况。因为你是他的主管医师，我想，你总该有他的联系电话吧。他可能会丢下我，不会丢下他的病不管吧？

    可我真不知道啊，窦军从来没和我们医生谈起过他家庭的事。他出院后请我吃过一次饭，后来我们就没了联系。我想他是不是到哪里去散散心了，得这个病，也需要散散心啊。

    如果这样就好了，我就怕他丢下我们母子不管了。她似乎想从我这里印证一点什么想法，听我这么一说，就嘘了一口气，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很奇怪，竟然失眠了，这在我是很少有的，我很想知道，窦军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一对母子，难道是靠窦军养活着的吗？那窦军为何又不和他们住在一起呢？难道只是为了保持双方的自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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