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我们都很喜欢他

    你问我，其实我也不太了解窦军。

    我和他是朋友不错，可我们男人间的友谊，其实也是很有距离的。只是偶尔喝酒聚会碰到一起。那种时候，不像你们女人，还勾肩搭背很亲密地说些悄悄话，男人永远不！男人只是有聚会了，有事了，叫一起，就彼此过来了。聚到一起时，谁也不说家里的事，只是互相臭骂对方，开些玩笑，乱扯一些事。比赛着抽烟喝酒什么的，最多说说单位和孩子的事，其他的，有什么好说呢。这年月，大家活得都不容易，好不容易聚到一起，不开心开心干什么。          

    我和窦军工作后来往的情形差不多就是这样。每年聚到一起一两次两三次的。也不多，有时一年都碰不到面。前几年我下海了，开个公司，自己都搞得焦头烂额，也就很少和老朋友们在一起聚。最近几年，稍微多一点。这和我重新上岸又变成工薪阶层有关系。他的老婆我听说过，没见过，据说长得挺漂亮的，但好像很少在一起。窦军一直有点怪怪的，我也懒得问他这些事，都不容易，像他这种有点艺术气质的人，按你们医生的话说，都有点神经质，我们在一起时，就他既不抽烟也不喝酒，文绉绉的。我是个粗人，虽然上过大学，但还是很粗鄙，这两年让女儿开导开导，总算有点文化味了，但跟窦军比，还是差得太远。我知道，他的祖上是个大收藏家，据说在黄山那块地段，还是很有名气的，有自己的藏书楼什么的，有地有茶庄的。到了窦军的祖父这一辈，才败了下来，当然跟解放有关系。他父亲死得很早，当年是个小职员，因为祖父是大地主的关系，父亲一辈子活得很窝囊，后来是自杀的。那时窦军才出生不久。我知道有个老师对窦军很好，好像是亦父亦师那种关系，不知道是不是你在病房看到的那个老师。我知道的那个老师，是非常有学问的一个人，我没听过他的课，我和窦军是大学同学，并不太知道他的过往旧事。只是听同学说起，说窦军上大学时，还是那个老师接济他上的大学。有人见过他老师，据说风度很好，挺有学问。           

    窦军在大学时，很守规矩，对女生基本上是目不斜视的。一心只读圣贤书吧。他和男生关系很好，我们都很喜欢他，男生喜欢男生，这不太多见，但窦军的确很讨男生们的喜欢，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和窦军在一起，什么都很好，很安静，你可以和他谈任何东西，他会很安静地听你说话，哪怕你说的是很肤浅很粗鄙的东西，比如，我举个例子吧，当时很多男生喜欢上一个女生，那女生长得很漂亮，个子不高，脸庞小小的，要形有形，要款有款的，五官秀丽。我们班的男生都疯狂地爱着她，但她却谁都看不上，只看上了窦军，你说怪不怪。而窦军呢，偏偏对她一毫感觉都没有。我们就奇怪了，我说窦军啊，你看不上她，就转让给我吧？窦军说，你去追呀。我说我追不上呢，她不睬我，怎么办？她在班上只睬你，你看不出来吗？窦军说，这不很简单吗？你不要睬她，她就睬你了，感情的事，是很古怪的，你越不睬她，她就会对你发生兴趣。你越追她，她越看不上你。嗨，我说窦军呀，你这套理论难道是你实践出来的吗？窦军说，我不实践，但我懂心理学。没承想，我以后就开始实践这套理论，越在意某女生，我越要打击她，越打击她，她就越来劲。嘿嘿，说老实话，我老婆就是被我这样弄到手的。当然不是那个女生。那个女生我没本事弄到她。她后来毕业后很快出国了。听说现在在美国。结过一次婚，又离了。你问窦军为什么让我们男生喜欢？看来你感兴趣。其实，一个人要让一个人喜欢，也不必要太复杂的理论。我刚才说过了，跟他在一起，你会有一种很安静的感觉。他似乎学识特别渊博，但从不显摆。只是你在不注意的时候，他冷不丁会冒一下，会让你小小地吃一惊。而且他似乎是我们所有男生情感的垃圾处理站，我们有问题，和他一说，他就会点你一下。这样的人你不得不佩服他。但在我们需要灯光照耀的时候，他永远只会是你的陪衬。只会救场补场而不会添乱，这样的人，你现在想想，多难得呀。毕业后我们有时候需要窦军，就需要他这样的点缀。男生上不了台面的时候，他会适时提醒你一下，又不动声色。我有时就说，窦军有点像周总理。英俊儒雅都有。只是他不会居功。事实上，他在生活中并不是很精彩的，工作吧，他也不是太出色，只能说还不错，婚姻吧，更不是太好。我就觉得奇怪，以他的智商和情商，生活应该是很华丽的那一种。无论是情场和职场，可他偏偏不华丽。有的时候，我们一帮同学，似乎谁都活得比他好，钱啊家庭啊社会地位啊等等什么的，有时候聚会，就会不约而同地不叫他了。怕他受刺激吧。可不叫他了，我们又觉得这聚会少了一点什么，少什么呢，少一点味道吧。窦军就是那个味道。他可以穿得很朴素就静静地坐在那里，听我们侃大山，有时候，从头到尾，都没听到他说什么。但当我们说得乏味了，窦军就神气起来了，这时候，他的眼睛里仿佛散发出光彩来，有他在，聚会就会在于无声处有一点微妙的亮点亮出来。这话我说不好，反正就是这意思。从此之后吧，我们只要有聚会，可以不叫张三李四，必然叫上窦军。你说怪不怪？             

    按说窦军有不少机会，是可以上去的。他刚开始分到机关，机关首长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了，他的文字很好，会写一手漂亮的文章。这样的人，有大学学历，又有领导喜欢，是很容易上去的。可他不知怎么搞的，刚调到办公室当领导秘书，才一年多吧，居然就要求调到一个中学去当老师，这不是很莫名其妙吗？我们都搞不清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解释说，他喜欢当老师。他那时候还没结婚，有一个女生一直疯狂地爱着他，这我知道。那女生是师大的，和他同届，是他的同学兼同乡，中学时就爱上他了。上大学时，她老跑来看他，给他织毛衣什么的。可窦军居然把她拒之门外。被拒绝过一次，一年后，那女生又来了，她只是远远地看看他，不敢和窦军打招呼。那女生后来又居然做了他的老婆。奇怪吧？她长得不漂亮，脸上有雀斑，鼻梁塌塌的，脸宽宽的，脑门很大。一看就是个很朴实的人。他结婚后居然没通知我们。我是听人家说的，说窦军那么帅的一个小伙子，怎么娶了一个丑老婆。有一次，他那时还住在一中的宿舍里，我刚好有一个哥们也住在那，就不请自到，撞到了他家。是他老婆开的门，没想到，窦军在小屋里画着什么。老婆在厨房里忙活，窦军却悠闲得很。他家很整洁，看来都是他老婆做事。有一次，我问他，你不是一直不喜欢她吗？怎么娶了她？当年学校里的美女好端端的送上门却不要。我说你的婚姻让我很纳闷。窦军说，有什么好纳闷的，美女娶进家，你能当老爷啊。那是只能看不能用的。要用还是这样的丑媳妇好。什么都搞得好好的，还不会埋怨你，你娶她，对她而言，就是最大的恩赐了。唉，我一想，敢情还真是这样。我那老婆是漂亮，可脾气大得很，我在家既当爹又当妈的，要实在，还真是窦军的这种婚姻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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