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我还真跟她协议了

    窦军后来再婚了，我是很迟才知道的。

    我们有一个哥儿好像很了解窦军，他们怎么熟起来的，我不太搞明白。反正男人之间的关系嘛，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新进展，不值得奇怪。他是个厅级官员，有点文化味吧，也许因为这样，他们才走到一起。反正窦军后来的圈子，我是进不去的，都是文化人吧，他们说收藏说影像，一身劲，我一听这些就要打瞌睡。那厅长晓得我和窦军是同学，在一次聚会时告诉我说，窦军再婚了。娶的女人还挺漂亮的，只是好赌。         

    这我就闹不明白了，窦军那么个聪明透顶的人，才从丑女人那里解放出来，又进了另一个女人窝，他不是说没女人能过得下去吗？怎么又再婚了？再婚说来也正常，哪个男人真能离得了女人呢，窦军也就是说说而已。

    我那段时间家里家外搞得也乱七八糟的，几次想给这位哥们打个电话，可他手机要么关机要么不在服务区，我就泄气了。不久后，便听说他生病了。他从上海做完手术回来后，我才见到了他。还是原来那个房子，他看上去气色还不错，我在那里第一次看到了他老婆。女人长得不错，但年龄好像并不比窦军小多少。嘴皮子贼溜。她在帮着整理房间。窦军见我们来，就带我们出去了。          

    他告诉我们，虽然再婚了，但一般情况下，还是各管各，也是各住各。她有孩子，也有住房，他们只是有时候住在一起。

    唉，我嘲笑他，你真可以啊，前一个婚姻，找一个服伺你崇拜你的，想走就抬抬屁股走人了，何其痛快！这一次婚姻，简直跟玩儿似的，各住各，各管各的，很超脱啊。想上床招之即可，下了床拍拍屁股走人。比现在年轻人搞的新玩意，试婚和同居，都来得前卫。真有你的。我们怎么就想不到，做不到呢？你们不至于还搞什么公证协议吧？            

    窦军怔了一下，说，瞧你说的那么难听，我是这样不负责任的人吗？女人嘛，只要是她找的你，男人就可以高姿态一点。很正常啊，谁要你套在里面呢。你瞧你们，哪一个不比我活得滋润，要情人有情人，要车有车，要票子有票子。而我呢，穷光蛋一个人啊。娶个老婆，住不到一块，还被你们闲话。你说对了，我还真跟她协议了，否则怎么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呢。我是个穷人，没钱，现在又生了这个病，也就完了。           

    听他这样说，我们都不敢吱声了，几个哥们一个接一个地抽着烟，低着头。一个哥们说，人生，不要想那么多，生这个病，活得很长寿的人也多得很。我们单位一个食管癌的老女人，三十几岁就得这个病，医生当时断定她只能活半年。她现在活了23年了。还健旺得很。我们赶紧说，是啊是啊，没什么了不起的，艾滋病还听说有的不治疗就好的呢？前几天报纸还报道过。              

    大家都说话宽慰他。窦军那天破天荒抽了一根烟。他竟然反过来宽慰我们说，我也活够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你们别操我的心，自己把日子过好就行了。富贵在天，生死由命。我这不抽烟的人得了肺癌，你们这一帮抽烟的人肺反而好好的。我只用了两个小时就全考虑明白了。这是天命。命中有这个劫。我躲不过去的。肺癌偏偏找上我这个不抽烟的人，还不是命运的恩赐吗？诊断出来，很快我就理清了思路。反正剩下的这段日子，我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的。以前还顾虑这顾虑那，我现在还顾虑什么呢。我去做手术的时候，特意到理发店里做了一个头，换一身漂亮衣服穿上。据说把那些医生护士都迷住了。他们想，怎么会有这么从容的病人呢。哈。还是这个病。             

    那一晚，大家都没怎么说话，不知怎么说好，心里都很同情他，为他惋惜着。窦军倒特别会说话，说了他新写的一本书，说了他的书画鉴赏水平，也把一幅假画曝了光，本来可以上拍卖会卖个好价钱的，这下把人家的买卖捣掉了，把人家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收拾了他。给他打过恐吓电话，寄来恐吓信，有一阵子，他就躲了出去。到乡村住了几个月。风声过去后才回来。回来就发现这个病了。他说他几十年没过过乡村生活了，这一回去，才发现乡村已经彻底变样了。河水有的断流，有的污染，青壮年出去打工，整个乡村只剩下老弱病残，空洞洞的，很荒芜的感觉。他走了不少乡村，原来质朴的农民都已奸滑起来。卖你吃的，他看你是个城市人，非宰你不可。一边走他一边叹息。他在一个乡村整整住了一个月。把那个乡村做了个彻底解剖。如果给他以时间，也许他会写出个乡村调查报告出来。很可能，会有一点轰动呢。他说他曾跟一个出版社编辑谈过他这个选题和思路，那个编辑劝他，这样的东西还是少写为好，不会太受欢迎，出版社不一定敢发。           

    文化的东西，我是很少有心情听的。因为我自己是做企业做经济的，对文化不是太感兴趣，关键还是因为，我在文化人面前有自卑感。这么多年，都没好好看过一本书了。每天晚上，不是在酒桌上，就是在麻将桌上，要么就在澡堂里泡着。那些个场所，每天都把日子打发得特别满，人家看我都很快活，老婆就经常说我，天天忙得不着家，好像比政府还忙。其实是臭我啊，我就不能让自己空下来，一空下来就感觉到空虚得很。这么多年来，好像就这么把自己给打发掉了。除了长个啤酒肚，还长了个脂肪肝，今年又长了个痛风。半夜醒来，我也恨我自己，这不是糟蹋粮食糟蹋青春吗？哈，让你见笑了。像我这样的男人多得很。我们那一帮哥们好像都这样，最多是五十步笑百步。只有窦军，是把日子过得特别平静的，他什么都看，什么都学，琴棋书画，我就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的兴头。那天听他讲文化，我们全都听进去了。我一边听一边想，这窦军就算走得比我们早，他过得可比我们充实啊。这一生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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