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明媚的阳光，把山区照得山欢水笑百鸟争鸣，像是过节一样的喜庆，又像是迎接客人一样的盛情。

    玉洁身着“红卫兵”服，怀揣国家教委的介绍信和一张全家福照片，军黄色的挎包里，装满了“红宝书”，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一套《红楼梦》全集，独自来到金寨县杏花中学。 杏花乡是全县出了名的穷山窝，中学设在高家祠堂里。祠堂年久失修，加上造反派的破坏颓垣断壁鼠蚁成群，桌凳都是土砌的。玉洁的宿舍是祠堂堆杂物的小屋。阴暗潮湿的霉气味令她窒息，刺骨的寒风不时从墙洞吹进。老鼠追逐嬉闹唧唧乱叫。阴森恐怖的破祠堂令这个上海姑娘毛骨悚然不敢入睡。但她想到床上只铺麻袋片破被絮冻得瑟瑟发抖的学生，想到因缺营养而造成佝偻病和粗脖子的孩子，想到因上不起学而关在校外的孩子，当然更想到高锋儿时艰苦求学的历程。她毅然立下誓言：一定要尽我微薄之力帮助贫穷山区的孩子，无论这条路有多长多坎坷，我都得要坚定地走下去。      

    玉洁爱自己的事业，爱自己的学生。经常买些学习用品送给最困难的学生，还为他们补课。

    一次玉洁得知一个学生在挖药时腿跌断了，慌忙赶去看望。一见床上的孩子腿疼得嗷嗷乱叫，问为什么不赶快送医院，一家人流着泪低下了头。她明白了，立即掏出四十元钱让孩子住院。与此同时，她无意中看见墙上的相框里有一个熟悉的面孔，她的心激动得砰砰直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忙问老人，老人告诉她，那是他大儿子高锋，在北京工作。           

    天哪！果真是他。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上的高锋发呆。恍惚觉得高锋就站在她面前向她微笑，顷刻间勾起了玉洁无穷的思念。

    锋！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心里默默地呼唤你。我们分别已两年了，你好吗？我所以来到山区，除了是实现我人生价值的心愿外，更重要的是想走得远远的，让时间和距离淡化我对你的感情，割断我对你的情丝。事实证明我想错了，真爱是舍不掉的，真情是割不断的。两年来是你的《红楼梦》伴随我度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锋！你知道失眠的痛苦吗？你尝过思念的煎熬吗？你知道远离故乡游子的那份恋乡之情吗？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吗？然而，你浑然不知。我现在正在你的父母身边，今生做不了你的妻子，但我定会像儿媳妇那样孝敬你的父母的。               

    时光荏苒，玉洁已下乡五年了，但仍孑身一人，虽有无数丘比特神箭向她射来，但她对婚姻早已心若止水。她现在只有一个愿望：要把真挚的情奉献给山区父老，把火热的爱献给教育事业。

    近两月，玉洁总感食欲不振，常常反胃浑身没劲，肝区也时有疼痛，她未作理会。直到一天昏倒在课堂上，当她苏醒时，发现自己已躺在医院里。她迷茫地询问医生，医生只好婉转地催她到大医院做全面检查，她执意不肯。她不愿离开这块热土，更不愿丢下她可爱的学生。         

    高锋夫妇闻讯赶来接玉洁转院，他们来到玉洁的宿舍，这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蜗居陋室，瑟瑟的寒风不时从墙缝里吹进，房间阴暗潮湿，墙角处长着白霉，甚至长出了一些小小的蘑菇。土砌的床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高锋见到如此凄凉的场景时，心都碎了，伤心的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就连泯灭了良知的玉琼，也不免有几分伤感。            <八>

    协和医院手术室的大门终于在期待中打开了。麻醉未醒的玉洁死一般地躺在小推车上。高锋夫妇急切地迎向大夫，可负责肝癌切除的主刀大夫无奈地摇了摇头默默地走了。高锋见状顿觉天旋地转差点没晕过去。

    玉洁出院后又回到阔别了五年的姐姐家里。高锋酸楚地望着这朵昔日的校花，想到一笑脸就红如桃花的“含羞草”将要凋零，自己深爱的人将不久于人世，他悔恨交加如万箭穿心。恨自己当初没有看出玉琼的庐山真面目，失去了爱玉洁的机会。更恨自己没出息上了玉琼的圈套偷吃了禁果。导致了这么优秀的女子英年早逝，导致了自己婚姻的悲哀。在某种意义上讲，也许是我害了她毁了她，我是个罪人，罪不可赦。         

    玉洁的再次到来，玉琼的心情是复杂的。就手足情来讲，她服侍玉洁是义不容辞的。又何况当初她从怀孕到坐月子，玉洁是那么尽心尽意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现在也算是回报吧！

    她见妹形同骷髅命如悬丝的样子，心里也很难过，她和妹妹同来人间相依相伴。自认识高锋，是她使用伎俩夺走了妹的心爱，婚后因生孩子的需要，叫妹搬来同住，导致了烫手的风波伤害了妹。想到这些，她也曾有过内疚和自责。但瞬间的良心发现丝毫改变不了她那自私、狭隘、多疑的本性。现在有时留高锋一人在家服侍，令她寝食难安如坐针毡，她怕丈夫与妹妹背着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就这一点来说，她甚至想，反正她已是肝癌晚期了，即便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她的命，与其这样痛苦地活着，还不如早一点……对她也是个解脱，我也少操心了。            

    玉琼，这个灵魂肮脏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婚姻，家庭，连最后一点亲情，良知和道德也丧失殆尽，已到了没有人性令人发指的地步。

    玉洁的病急剧恶化，又一次肝昏迷住进了医院。从此，这朵娇艳的“校花”凋零了，这棵有着外柔内刚的“含羞草”也永远地枯萎了。（张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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