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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从我眼前掠过,像一片硕大的树叶,有些笨拙地落在对面的屋顶上。一开始,我以为是一只鸽子。在城里,有不少人家养了鸽子,每天都可以看到成群的鸽子在城市上空飞来飞去,见得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了。然而,正当我打算移开目光的时候,它却忽然“姑姑、姑姑”地开口啼叫了起来。鸽子有这么啼叫的吗?我顿时吃了一惊。细看之下,我不由得大喜过望。但见它全身的羽毛呈灰色,个头比鸽子稍小一点,头部也比一般鸽子的尖一些,特别是在它的尾巴上,一撒开便可清晰地看到上面有一线呈弧状分布的白色圆点。呀,这不是一只斑鸠么!
算起来,我已经有20年没有看见过斑鸠或是听到过它们的叫声了。但它那熟悉而亲切的“姑姑、姑姑”的啼叫声,却曾伴我度过一段难忘的少年岁月,那时的我就常常想,能够发出这么亲切叫声的鸟儿,该是这世界上最善良的鸟儿了。以致20年来,无论我走南闯北阅历过多少座城市的风光,经历过多少岁月的变迁,它的叫声却一如既往地深深留存在我的脑海中,从来没有被日复一日增添的记忆所湮没。
在城里,原先是见不到斑鸠的,斑鸠的栖居地一般在深山野外。而我结识斑鸠,还是在校读书的少年时代。那时,每到寒暑假,我都会到乡下的姨妈家小住一段时日。姨妈家的屋前是一大片田野,屋后则是一座接一座的绿色山岭。山不算高,然山上树木极其繁茂,有各种鸟雀栖居其间,每天一早一晚,鸟雀们争相一展歌喉,或长或短,或高或低,形成一曲大合唱,蔚为热闹。
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午后,天空阴沉沉的飘打着雪粒,山上的鸟雀也仿佛怕冷躲藏起来了似的,四周一片沉寂。我百无聊赖地站在姨妈家的晒坪上,正拿不定主意是去镇街上玩耍还是回屋烤火,忽然,一阵“姑姑、姑姑”的啼叫声陡然从屋后的山上传来,听声音来源,至少还隔着半里路远。我正在心里揣摩着这是一种什么鸟儿呢,就听见姨妈家隔壁的邻居刘大伯家的大门一响,随着木门推开,一条猎犬“呼”地从门内窜了出来,接着,刘大伯肩扛一支近两米长的鸟铳跨出门来。
“刘大伯,干啥去呢?”我热情地打招呼。
“哦,我去打一只斑鸠回来炖汤喝。”刘大伯回答。
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人一狗拐上进山的小路,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树丛中。
山上,“姑姑、姑姑”的啼叫声还在继续着。至多也就15分钟的样子,我忽然听到山上传来“砰”的一声炸响,“姑姑、姑姑”的啼叫声随之戛然而止,片刻后,山上传来几声“汪汪”的狗叫声,很快,这一切又重归了寂静。不到10分钟,刘大伯便带着他的猎犬大步走下山来,他的鸟铳依然扛在肩上,只是枪管上面挂了一只沾着几丝血迹的灰色大鸟。看得出,这只鸟儿已经断气了,但鸟的两只眼睛却还半睁着,好像死不瞑目的样子。
一只善良的鸟儿就这样在它最为欢快的时候死在了冰冷的枪管下。那一刻,我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深深地震撼了。当天傍晚,趁着刘大伯一家人都在侧屋里烤火取暖的时候,我和表弟悄悄溜进他家,往刘大伯悬挂在墙壁上的火药葫芦里灌了整整一杯清水。几天后,当山上又一次响起那“姑姑、姑姑”的啼叫声而刘大伯再次兴冲冲地提枪携狗上山时,我看见,这一次刘大伯在山上没放一枪就气急败坏的匆匆下山来了……我终于觉得自己为心仪的鸟儿做了一点事情。
20年时光流逝,城市的高楼大厦日复一日往外扩张,乡村的田野和山林在逐日萎缩。在我忙于为生计奔波的日子里,那亲切的“姑姑、姑姑”的啼叫声却再也听不到了。这可爱的鸟儿是随着家园的被毁而消失了,抑或是被迫远离家园,搬迁到了更远更深的大山里呢?我时常这样揣想着。
今天,当失去了土地的农民大量涌进城里谋生的时候,当城市的环境变得越来越优美的时候,斑鸠,这人类久未谋面的朋友竟又欣然归来了。它们是随着那些心系故土的农民工一起来到的吗?还是说,它们原本就渴盼与人类和睦相处、比邻而居?但愿它们能够在这陌生的城市里扎下根来。我默默地祝愿着。 (吴申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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