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简繁
艺术从简到繁是加法,从繁到简是减法;从简到繁是丰富,从繁到简是单纯;能简能繁,简中有繁,繁中有简;简不通风,繁可走马;简繁二字概括了艺术与人生的真谛。初次见到简繁,他的名字就引起我格外的留意,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好名号。
简繁作为刘海粟老人一生中唯一的研究生及助手,在他人生最重要的三十而立之年,即吸取了海老这位中国美术史上罕见的怪才浩瀚如沧海般的艺术气概,那是中华五千年文明,历经百年长寿者才可能有的沉淀,同时也感悟了这位世纪老人过于沉重的恩怨情仇纠葛的人世沧桑,这种既苍凉又悲壮的情怀,已过早地注入到简繁年轻的心灵。简繁与海老一样充满了像复仇般的生命力,由不平而偏颇,由悲壮而张狂。但他们是真好汉,具有真性情,爱与恨动不动就来个死去活来。
在美国有个所谓的美术家协会,同行视简繁为怪人,个个避之唯恐不及,因为他软硬不吃,敢恨敢骂,管你天皇老子,父母兄弟,黑道白道,想骂就骂。但他真诚,骂别人也骂自己。正是由于这份里外一致的真诚,在美国数以千计的画家群中,这位曾经把我老丁骂得狗血喷头的人,却成了我交往最亲密的朋友。人不能总生活在虚假的吹捧之中,正是这种待人真诚、敢爱敢恨、敢骂人的朋友,使我从另一个方面去思考自己的艺术与人生,简繁成了我最值得结交的朋友。我相信真是好的艺术不是捧出来,也是骂不倒的,不是好的艺术能骂倒,早倒比晚倒好,不破不立,有破才能有立。人生无常,阴错阳差,失之交臂,我这一生竟无缘与海粟老人相会,特别是海老不远万里,从中国来到美国洛杉矶,就在我的身旁,咫尺竟若天涯,呜呼哀哉,悔之晚矣。作为晚辈我本应登门求教,尽尽晚辈后生对长者的孝心。读了《沧海》如当头一棒。竟有愚不可及的画廊主拿出我的画册告诉老人:"在美国卖画,要画的像丁绍光这样",真是令人啼笑皆非。正是在这种对海老充满了愧疚的心态下,我消化了《沧海》中海老、简繁对我个人刻薄、片面的谩骂。
三年来,我离开了比华利山庄的花花世界,闲居在美国一个乡野小镇,重新思考艺术与人生。在这里,简繁是唯一与我交往最多的文化人。在大洋彼岸洋人的世界里,有这么一小块似乎属于东方世界的净土,我们品着中国茶,饮着中国酒,思古论今,谈文道画。
二十世纪,中国经历了西方工业革命后列强对中国的分割;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覆灭;军阀混战;五四运动;抗日战争;国共内战;新中国成立;文革;苏联社会主义阵营解体;中国改革开放……与所有这些变迁相适应的政治、哲学、经济、文化的变迁,这一百年来真是不可谓不丰富。人心之动荡,思想之激变,道德之沉浮,人心之存亡,无一不是发展至极处。眼下更是物欲横流,商业已渗透到文化的各个领域,青红皂白不分,鱼目混珠……在这个大环境中,简繁保持着野牛一般的顽固执着。写《沧海》,一头钻了进去,几年如一日,不顾死活,不计得失,几乎丢了半条命。近两年来,他又拿起画笔,同样如一头野牛钻进了水与墨的混沌世界。
·混沌
初次见到简繁的一批新作,"混沌"二字脱口而出。用这两个字形容简繁的人与画,不是形似而是神似。混沌,传说中是指宇宙形成前的模糊景象。混沌者,泛指人傻头傻脑。这似乎与充满了才气的简繁风马牛不相及。但我却认为这两个字对简繁而言是神似般的准确。简繁对人生,对命运,对文化艺术充满了一种悲怆、神秘、不可知的疑问: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画是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画画?地球外有个宇宙,宇宙外又有个更大的宇宙,人真是渺小得小之又小,什么四大皆空,人死空之又空……这些正是简繁时常发出的感慨。
两百多年来,人类科学得到长足的发展,但是大到天地宇宙,小到人体生命本身,依然是个未知的世界。科学技术越发达,这未知世界疑问越多,越加地神秘。生命诞生已经有三十六亿年了,开始用了约十八亿年只是无性的一分为二的繁殖方式,真核生物的出现,才开始有了两性繁殖,两性父母基因的不断组合,重组,以及从原有基因中逃逸出来的基因改组,产生新的物种,又经过了约二十亿年才有了今天大自然的万千生命。"双螺旋"体组合是生命创造伟大智慧的结晶。混沌正代表了男与女、雄与雌、天与地、阴与阳、黑与白、昼与夜、美与丑、善与恶、生与死、情与仇、灵与肉……种种对立而统一的双螺旋体交织纠缠、融合而组成的大千世界。
这混沌正是简繁绘画中重要的生命景观。人如画,画如人,这批水墨的新作,似乎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情怀。画面层次繁复变幻,抽象飘逸的形态,具象凝重坚实的质感,非山非水非云,似山似水似云,水墨淋漓而凝聚,混混沌沌把人引入神秘未知的境界,真像是远古时代叱咤风云的老祖宗提出的一连串的天问。但答案在哪里呢?!
·水墨--传统与现代
现代性是西方世界的产物,但同时西方世界也是保护传统的典范。中国的改革开放,经济的迅速崛起,激发了中华民族的自豪,中国的民族主义意识呈现历史性的高涨趋势。从国际的经验看,近现代国家建设的意识基础,是强调自身民族性文化的保存与发展,强调在全球化、现代化的进程中的民族特色,强调人民对自己民族文化载体的认同与情结。中国的水墨画正是民族传统文化中一个重要的载体,水墨画传统与现代的发展,应当引起国人更多的关注。中华五千年的文明,留下的遗产真是浩如烟海,单从水墨画着眼,有几位代表人物,如鹤立鸡群,脱颖而出。我与简繁谈论最多的是八大山人与石涛。
石涛画语录中多有妙论:"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见用于神,藏用于人,而世人不知。所以一画之法,乃自我立。立一画之法者,盖以无法生有法,以有法贯众法也。"进而提出无法之法始为至法,法无定相,气概成章!并力挽狂澜地疾呼"笔墨当随时代"!与当时画坛以临摹古人为能事的保守势力针锋相对,分庭抗礼,旗帜鲜明。领携一代的文人画大师董其昌,借物写我,使笔墨的表现挣脱了写物的束缚,从而成功地建树了书画的文人气格。但是众多的追随者,强调所谓的文人气,程式化的手法,导致作品酸腐,不温不火,空洞无物,千人一面,万人一体。董其昌以"自然平淡"为艺术的最高境界。石涛则指出"上处"是"天然"。"自然平淡",使董其昌登上了物我两忘的禅的世界,而石涛提出的"天然"是物我合一的更高的一重天。被石涛尊为"淋漓奇古"的八大山人,正是物我合一,天人合一,艺术最高境界的缔造者。八大山人的代表作品浑然天成,已经达到了多一笔太繁,少一笔太简,浓一点太重,淡一点太轻……信手拈来,一挥而就,水到渠成,天然凑拍。
简繁由海老引领,已步入中国传统水墨画的正宗大堂。古今中外的作画者皆从"一画"开始,简繁格守不渝的以传统的中锋用笔为信条,开始了他的"一画"之旅。董其昌在《画旨》中提出"以境之奇怪处,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的精妙论,则山水不如画"。他明确地突出笔墨的精妙。大千世界中的真山真水,在文人画的笔墨表现面前,只属于第二位的东西。八大山人艺术的最重要的特征,正是以精妙的笔墨,特征性地、抽象地表达自己的情操,一笔一墨都是绝对的真情流露。简繁继承了这一传统,在用笔用墨用水方面都下过苦功,特别在用水方面,是当今画坛罕见的高手。他的水墨画浑然厚重,层次繁复,变化万千,混沌而剔透。简繁天性倔犟,爱憎分明,多疑,敏感,偏颇,但他为人从艺却真诚而透明。这一切造就了他的文与画得天独厚的特殊魅力。为文,使文学界难以界定归类;作画,也是不落巢穴,独辟蹊径。传说混沌世界孕育了会七十二变的孙悟空,不知这混沌水墨世界会孕育出一个什么样的简繁呢?!
鲁迅在《热风·生命的路》中说:"生命的路是进步的,总是沿着无限的精神三角形的斜面向上走,什么都阻止他不得。"海明威在他的《老人与海》里,给世人留下了覆古铄今的名言:"人生来并不是要给打败的。一个人可以被消灭,却不能被打败。"海明威说他一生是"用一只脚站着写",最终写好了自己的墓志铭"恕我站不起来了",他还是站着离开了人间。大哲学家尼采言简意赅地揭示:"当婴儿站立之时,你将发现,使他站立的是他的头脑。"
面对人生的挑战,简繁充满了生命的活力。知识的积累,人生痛苦的磨难,会把他带到一个新的生命境界。有哲人说过,四十岁以前的相貌是上帝给的,四十岁以后的相貌是自己给的。美国研究成功学的专家明杰,认为人生的理想境界是:"认识生命的意义,努力寻觅那片代表生命绿色和人类希望的丛林,然后选一处高高的枝头,站在那里观览人生,消化痛苦,孕育歌声,愉悦世界。"真善美,天地人和,是人生和艺术的至高境界,简繁的混沌水墨世界,可能将会出现风雨变幻后的灿烂的彩虹。我祝愿并期待这一时刻的到来。
写到这里,我总算舒了一口长气,多年没有动笔写文章,文思枯竭,一篇短文竟耗尽我三天三夜的精、气、神。我就用这篇不成文的小文去抛砖引玉罢。
丁绍光
2007年10月12日于美国西部乡野
|